七月二十三日，午後。
奉天大帥府西院會客廳裡，氣氛微妙，空氣近乎凝固。
長長的紅木會議桌兩側，坐著東北與南京雙方的代表。
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，擺放著青瓷蓋碗茶盞，但幾乎沒有人去碰。
張學良坐在主位，身著深藍色中山裝，神色莊重而略顯疲憊。
他左手邊依次坐著楊宇霆、常蔭槐倒台後新任的政務廳長王樹翰，以及幾位奉係元老。
右手邊，則是南京國民政府派來的談判代表。
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、蔣介石的親信張群，以及隨行的外交秘書、軍事顧問共五人。
張學銘坐在張學良側後方稍遠的位置，幾乎貼著牆壁。
這個座位安排很巧妙：
既表明他參與談判的身份，又不過分突出，給兄長留足主導空間。
他今天穿著樸素的灰色軍便服，領口風紀扣係得一絲不苟。
麵前攤開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，手裡握著一支派克鋼筆，不時低頭記錄。
窗外蟬鳴聒噪，屋內卻安靜得能聽見懷錶秒針走動的聲音。
“漢卿兄，”張群終於開口，他約莫四十歲年紀，戴金絲眼鏡，說話帶著江浙口音的官話。
“自北伐以來，全國軍民莫不盼望統一。”
“今關內已定，唯東北懸於外，實為國家心頭之患。”
“蔣總司令特派鄙人來奉，誠意拳拳，隻望東北能顧全大局，早日易幟，共赴國難。”
開場白冠冕堂皇，卻把“易幟”說成了東北單方麵的義務。
張學良微微頷首，不疾不徐地回應：
“嶽軍兄遠道而來，辛苦。”
“國家統一，亦是家父與學良夙願。隻是——”他話鋒一轉。
“東北情形特殊，與關內不同。”
“強鄰環伺，虎視眈眈，若倉促改製，恐生變亂，反而不美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張群推了推眼鏡，語氣依然溫和，話卻銳利。
“正因為強鄰環伺，東北更應歸附中央，借全國之力以抗外侮。”
“若各自為政，豈非予敵可乘之機？”
這話聽著有理，實則陷阱。
一旦承認“借全國之力”，就等於承認東北無力自保，後續的整編、調防、財政上繳便都順理成章。
張學銘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下四個字：“以退為進”。
果然，張學良笑了笑：
“嶽軍兄說得對。所以東北願意服從中央，也願意易幟。隻是——”他又是一個轉折。
“怎麼易幟，易幟後如何安排，需要仔細斟酌。總不能讓東北將士寒心，讓百姓不安。”
談判進入實質階段。
張群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，遞給侍從，侍從轉呈張學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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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是中央擬定的《東北易幟及軍政整理方案》。”張群說，“請漢卿兄過目。”
張學良接過文件，展開細看。看著看著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楊宇霆坐在旁邊，也瞥見了幾條關鍵內容，臉色微沉。
張學銘雖然離得遠，但從兄長的表情和現場氣氛，已能猜出七八分。那份方案，定然苛刻。
果然，十分鐘後，張學良放下文件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：“嶽軍兄，這方案……恐怕難以執行。”
“哦？願聞其詳。”張群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。
“第一條，”張學良指著文件。
“東北現有軍隊，須按中央陸軍編製統一整編，編為四個師，員額不得超過八萬人。”
“嶽軍兄可知，東北現役部隊有多少？”
“約二十餘萬？”張群明知故問。
“三十萬。”張學良糾正，“這還不算各地警備、保安部隊。”
“裁撤至八萬，意味著二十二萬將士要解甲歸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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