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，傍晚，奉天城外，第二旅四團駐地。
炊煙從臨時搭建的竈台升起，大鍋裡燉著白菜豆腐，偶爾能看見幾片肥肉在湯麵浮動。
士兵們端著搪瓷碗排成長隊，臉上的表情大多疲憊而麻木。
“下一個。”夥夫舀起一勺菜，扣在碗裡。
士兵王老栓接過碗，走到角落蹲下。
他四十齣頭，是灤河戰役後退伍的老兵，本來在老家種地，上個月被重新徵召入伍。
碗裡的菜湯寡淡，兩個窩頭硬得像石頭。
“王哥，”年輕士兵小李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聽說了嗎？三團那邊鬧起來了。”
王老栓啃了口窩頭，含糊問：“為啥？”
“清退。”小李左右看看，“三團長吃空餉，名下掛了八十多個空額，每月多領四百多大洋。”
“這次整編點驗，查出來了。”
“二公子親自下令，撤職查辦，家產充公。”
王老栓手一頓：“該。喝兵血的玩意兒。”
“可三團長是吳大帥的老部下！”小李聲音更低了。
“他那些老兄弟不服氣，昨天在團部鬧事，說二公子卸磨殺驢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遠處突然傳來喧嘩聲。
兩人擡頭望去，隻見一隊衛兵押著幾個被捆著的軍官往營外走，為首的是個胖乎乎的中校，嘴裡還在罵罵咧咧：
“張學銘！你個小兔崽子！老子跟你爹打天下的時候，你還在娘胎裡呢！”
周圍士兵圍了一圈，指指點點，但沒人敢上前。
“看見沒？”小李努努嘴，“那就是三團長。”
王老栓默默看著。他是老兵，見過太多這種事。
舊軍隊裡，吃空餉是公開的秘密，軍官靠這個發財，士兵敢怒不敢言。
現在有人動這塊蛋糕，反彈是必然的。
“王哥，”小李猶豫著問，“你說二公子這麼搞，能成嗎？得罪這麼多老人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老栓搖搖頭，“但我知道，當兵吃糧，天經地義。”
“以前餉銀髮不到手，現在聽說要足額發——就沖這個，我站二公子這邊。”
正說著，集合號突然響起。
“全營集合！快！”
士兵們慌忙扒拉完最後幾口飯，抓起槍往操場跑。
王老栓腿腳不利索，跑到時隊伍已經站好。營長站在隊列前，臉色嚴肅。
“全體立正！”營長吼了一嗓子，然後側身，“總參議到！”
操場入口，張學銘在一群軍官簇擁下走來。
他沒騎馬，也沒坐車，就這麼步行著，穿著一身和普通士兵一樣的灰布軍裝，隻是沒戴軍銜。
若不是周圍人態度恭敬，看起來就像個年輕參謀。
隊伍裡響起壓抑的騷動。
士兵們伸長脖子，想看清這位傳說中的“二公子”。
張學銘走到隊列前，目光掃過一張張臉。
有年輕的，有年老的，有麻木的，有好奇的。
他在王老栓臉上多停留了一秒——那張臉飽經風霜，左耳缺了一小塊，是彈片削掉的。
“稍息。”張學銘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晰。
士兵們稍息。
“我叫張學銘。”他自我介紹，語氣平常。
“今天來，不是訓話，是說幾句話。”
“說完，我還要在你們營吃晚飯，睡一晚上，明天跟你們一起出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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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引起更大騷動。總參議跟大頭兵同吃同住？聞所未聞。
“第一件事，”張學銘提高聲音，“關於餉銀。”
操場瞬間安靜。這是所有士兵最關心的事。
“從本月起，東北邊防軍全體官兵，餉銀足額發放，絕不拖欠。”張學銘一字一句。
“軍士每月八塊，二等兵六塊，一等兵七塊——全部用東北流通券發放，隨軍銀行直接發到個人手裡，不經軍官轉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鈔票，舉起讓所有人看清。
淡藍色的紙張，正麵印著“東北三省聯合儲備銀行”，麵額“壹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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