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三日，大帥府西廂房。
房間裡瀰漫著煙草和墨水的混合氣味。
長條桌上攤滿了賬本、報表、公文，紙張堆積如山，有些已經泛黃卷邊。
張學良坐在主位，眉頭緊鎖，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，在一份財政收支表上圈圈點點。
他的眼鏡滑到鼻尖，但顧不上推。
對麵，財政廳長王樹翰額頭上冒著細汗，正小心翼翼地彙報：
“……十月軍費開支，總計三百八十二萬七千五百四十元。”
“其中餉銀一百二十萬，裝備採購一百六十萬，訓練消耗四十二萬，糧秣被服五十三萬，其他雜項七萬七千五百四十元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：
“而十月財政收入，農稅、鹽稅、關稅、鐵路收入合計，隻有二百零五萬元。”
“缺口……一百七十七萬七千五百四十元。”
房間裡死一般寂靜。
隻有座鐘的滴答聲，像計時器在倒數。
“缺口怎麼補的？”張學良摘下眼鏡，揉著發痛的太陽穴。
“動用了南京九月份的撥款一百萬，剩下的……”王樹翰翻動賬本。
“發行二期建設公債，認購了五十萬；”
“向奉天幾家華資銀行短期拆借二十萬；”
“還有七萬七千五百四十元，是……是賒欠兵工廠的原料款。”
張學良閉了閉眼睛。
一期公債發行不到三個月，又發二期，民間還有多少購買力？
銀行拆借要付利息，而且是高息。
賒欠兵工廠，等於是拖欠軍工生產的錢——這是飲鴆止渴。
“十一月呢？”他問。
“十一月預算……”王樹翰又翻開另一本冊子。
“軍隊整編全麵鋪開，五個新編旅的裝備缺口還很大。”
“僅步槍就需要八千支，每支成本三十元，就是二十四萬；”
“機槍、迫擊炮、子彈、手榴彈……軍械採購預算至少三百萬。”
“再加上餉銀、訓練、築城……總額預計四百五十萬。”
“收入呢？”
“按以往正常月份，財政收入二百三十萬左右。”
“南京十一月撥款應該有一百萬，但……”王樹翰苦笑。
“張群前天發電說，中央財政也緊張，可能要延遲撥付。”
張學良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著天花闆的木質紋理。
四百五十萬支出，最多三百三十萬收入，缺口一百二十萬。
而這還是最保守的估計——實際上，戰爭準備的花銷永遠比預算多。
“大哥。”門外傳來聲音。
張學銘推門進來，身上還帶著戶外的寒氣。
他剛從講武堂回來，軍裝肩膀上落著霜。
“學銘，你來得正好。”張學良把收支表推過去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張學銘接過，快速瀏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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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似乎早有預料。
“比我想象的好些。”他放下報表，“至少沒到崩潰邊緣。”
“沒到？”張學良氣笑了，“每個月虧空一百多萬，這叫沒到？”
“因為現在還是和平時期。”張學銘拉過椅子坐下。
“一旦開戰，軍費開支至少翻三倍。到那時，才是真正的崩潰邊緣。”
王樹翰手一抖，鋼筆掉在桌上。
張學銘看向他：“王廳長，別怕。”
“提前看到問題，總比問題爆發時束手無策好。”他轉向兄長。
“大哥，現在的財政模式，撐不起我們要做的事。”
“什麼模式？”
“農業經濟模式。”張學銘說得很直接。
“東北財政收入，八成靠農稅、鹽稅、鐵路這些傳統行業。”
“這些錢養十萬舊式軍隊夠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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