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鬆島公館的路上，菜菜子一直很安靜。
她抱著那本被踩髒的琴譜，手指輕輕撫過破損的封麵，眼神飄向窗外飛逝的街景。
千代子坐在她旁邊，懷裡小心地護著裝有扇麵畫的紙盒。她瞥了一眼菜菜子沉靜的側臉，欲言又止了幾次，終於還是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小姐，今天的事……回去後要不要告訴東村課長？”
菜菜子搖搖頭，在本子上快速寫下：“不要說。”她頓了頓，筆尖稍重，“他會擔心。以後……可能就不讓我自己出來了。”
這是真話，也是她深思後的決定。今天能自由地走到城隍廟，本就是沈童離開後難得的“鬆動”。
她不想因為一場意外，讓這來之不易的微小自由重新被收回。
“可是那些混混……”千代子還是後怕。
“他們不會回來了。”菜菜子寫下這句話時，眼前浮現出尤半仙那張蒙著黑布、平靜無波的臉，“那位老先生……很厲害。”
千代子想了想，忽然壓低聲音：“小姐，那位老先生……我好像在哪兒聽過。剛才太慌沒仔細看，現在想想，他是不是戴著一副黑色的圓形墨鏡，攤子上有簽筒和銅錢？”
菜菜子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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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可能就是尤半仙。”千代子的聲音更低了，帶著一絲遲疑，“在平安裡一帶擺攤算命，很多人都知道他。聽說……他算命準得邪門，但脾氣也怪，不是誰都給算。”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了出來，“而且，前些時候，好像……被特高課抓過。”
菜菜子的手指驀然收緊，捏皺了膝上琴譜的一角。被特高課抓過？為什麼？
“聽說是牽扯進了什麼案子。”千代子搖搖頭，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，是以前聽其他女傭閑聊時提過一句。小姐，這種人……咱們還是離遠些好，畢竟……”
畢竟他是被特高課調查過的中國人。而她是鬆島司令的女兒。這其中的界限與風險，不言而喻。
菜菜子低下頭，看著琴譜封麵上那個骯髒的鞋印，看著那行被汙損的「Pour ma chere Lune」。
心裡那陣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，比剛才在巷子裡時更清晰，也更沉重。
那位老先生知道她是日本人嗎？從他最後平靜收下雪花膏的態度看，他或許猜到了。
如果他猜到了，為什麼還要幫她？如果不幫，她和千代子今天會遭遇什麼？
她不敢深想那個“如果”。但正因不敢想，那份被陌生人援手的感激，才更加真切，也更加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……愧疚？或者說，是一種身份帶來的、無法擺脫的沉重感。
車子駛入虹口區。街道驟然變得整潔有序，行人衣著體麵，步伐規矩，太陽旗在機關和商鋪門口隨處可見。
這裡是日佔區的核心，是父親權力所及之處，安全，井井有條，一切都符合“帝國秩序”的標準。
但此刻，菜菜子卻覺得窗外這熟悉的景象，透著一股冰冷的陌生感。
反而剛才那條髒亂嘈雜的小巷，那些在寒風裡飄蕩的舊衣物，那些在雪地裡嬉笑踢毽子的孩子，那個坐在屋簷下、幾句話化解危機的盲眼老人……雖然粗糙，雖然充滿她不熟悉的氣息，卻莫名地更真實，更有一種……活著的溫度。
回到公館，菜菜子將琴譜輕輕放在鋼琴上，沒有立刻彈奏。她讓千代子將裝著扇麵畫的紙盒交給管家，吩咐正月時再呈給父親。
她自己則走到起居室的窗前。庭院裡，父親特地從京都移栽過來的幾株櫻花，已有早開的品種綻出了零星的花苞，在枝頭含著點點粉白，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嬌嫩。
往年這個時候，她總會為這抹春意感到一絲欣喜。
但今天，她看著那些精緻的花苞，卻覺得有些刺眼。它們被精心栽培在這方圍牆之內，按時綻放，完美無瑕，就像她的人生一樣，被規劃，被保護，也被限定。
她從手提袋裡拿出那盒雪花膏。
不是送給尤半仙的那盒，是另一盒一模一樣的。那次在胭脂鋪，她買了兩盒。一盒當時就用了，擺在梳妝台上，每日清晨打開，那股淡雅的香氣總會讓她恍惚想起母親。另一盒，她一直收著，像是要留住什麼。
今天，她把那盒“留住”的，送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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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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