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高課的地下沖洗室裡，紅燈幽暗。
赤本將一疊剛沖印好的照片攤在燈箱上，黑白影像在紅色暗光下顯出清晰的輪廓。
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城隍廟附近拍的，幾個便衣輪流跟蹤，記錄了菜菜子從進入霞飛路到返回公館的全程。
東村敏郎站在燈箱前，目光迅速掃過。
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：書店門口、古玩店內、挑選扇麵、城隍廟街市、剪紙攤前……然後，畫麵進入一條狹窄的巷子。
他的視線在巷口第一張照片上停住。
照片是從斜對角屋頂偷拍的俯視角度，清晰地捕捉到巷子裡的對峙：三個地痞圍著賣糖人的老漢，菜菜子和千代子站在幾步外，其中一個混混正對著菜菜子揚起手。
下一張，尤半仙出現在巷口，黑布蒙眼，竹杖點地。
再下一張，三個地痞倉皇逃離。最後幾張，菜菜子走向尤半仙，鞠躬，從手提袋中取出什麼放在攤位上，再次鞠躬離開。
東村拿起最後那幾張，湊近紅色燈光。像素不夠清晰，但他能辨認出菜菜子放在攤位上的，是一個用素紙包裹的、方正的小物件。
“放大這張。”他指著菜菜子放置物品的照片。
赤本熟練地操作，將局部放大。
在紅色暗光下，素紙包裹的輪廓更清楚了，是個扁平的方盒。
“什麼東西？”黑川湊過來看。
東村沒有回答。他轉身走到牆邊的檔案櫃，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，快速翻閱。
卷宗裡是尤半仙的基本信息和審訊記錄，還有幾張從不同角度偷拍的半身照。其中一張，尤半仙正坐在攤前，手邊放著一盒打開的雪花膏，他用手指沾了一點，正往自己皴裂的手背上塗抹。
那雪花膏的白瓷盒，與照片中菜菜子放下的素紙包裹，大小形狀完全吻合。
東村合上卷宗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櫃麵，發出輕微的篤篤聲。地下室裡瀰漫著顯影液的刺鼻氣味，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藥味。
“尤半仙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“平安裡的算命瞎子，牽扯進小野案，因為證據不足釋放，但仍在監視名單上。”
“課長，要重新抓他嗎？”黑川問，“他接觸了鬆島小姐，還收了她的東西。這很可疑。”
東村沉默了更長時間。紅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，讓他的表情難以捉摸。
“不。”他終於開口，“不要動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今天的事，鬆島小姐沒有受傷，也沒有求助。”東村轉過身，看著燈箱上那些定格的黑白瞬間，“她處理得很……克製。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菜菜子鞠躬的側影上，“如果現在去抓尤半仙，就等於告訴她，她一直處在監視之下。這不利於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有說完。但黑川和赤本都明白，不利於對這位特殊小姐的“保護”與“觀察”，也不利於東村課長與鬆島司令之間微妙的信任關係。
“繼續監視尤半仙。”東村指示道，“但保持距離，不要讓他察覺。重點觀察他接觸的人，尤其是……有沒有人因為今天的事去找他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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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，”東村走到燈箱前，取下那張菜菜子放置物品的照片，在紅燈下又仔細看了一會兒，“查一下小姐今天還買了什麼。除了琴譜和那幅畫。”
“已經查過了。”赤本遞上另一份報告，“小姐在‘知音書屋’買了一本法文琴譜，德彪西的《前奏曲集》。在‘雅集齋’買了一幅任伯年的扇麵小品，雪梅圖。在城隍廟買了些剪紙窗花。就這些。”
東村的目光落在報告上“德彪西”三個字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他想起菜菜子在家宴上彈奏的那首改編版《春之海》，想起她彈琴時閉著眼睛、彷彿沉浸於另一個世界的側臉。
“琴譜……”他輕聲重複，然後擺擺手，“知道了。今天的事，寫進日常報告，但不必特別標註。對司令那邊，隻說小姐外出購物，一切平安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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