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菜子此刻確實在琴室。
她沒有開大燈，隻點亮了鋼琴旁的一盞小檯燈。暖黃的光暈攏住琴譜架和周圍一小片區域，其餘地方都陷在柔軟的黑暗裡。
那本德彪西的《前奏曲集》攤開在譜架上。
封麵上的鞋印已經儘力擦拭過，但汙跡依然明顯，像一道醜陋的傷疤，橫亙在深藍色的布麵封皮上。那行法文小字「Pour ma chere Lune」更是幾乎完全被掩蓋了。
菜菜子的指尖懸在琴鍵上方，卻沒有落下。她的目光從樂譜移到封麵，又從封麵移到自己的左手腕。
振袖已經脫下，換上了家常的淺色棉袍，腕間的“鶴”鈴完全露出來，在檯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光。
她輕輕晃動手腕。
“叮鈴……”
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琴室裡格外清晰。她停住，又晃了一下。
“叮鈴。”
同樣的聲音。
但今天下午，在巷子裡，當那個混混揚起手時，這枚鈴鐺是不是也響過？她記不清了。
那一刻，所有的感官都被恐懼和憤怒佔據，她隻記得自己死死瞪著對方，記得琴譜掉在雪地上的聲音，記得千代子發抖的警告。
然後，那個盲眼老人的聲音響起。
菜菜子閉上眼睛，試圖在腦海中還原尤半仙的樣子。
灰色的棉袍，深褐馬褂，圓形墨鏡，磨得發亮的竹杖。他說話時嘴唇的弧度很平，聲音沒有起伏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。
他怎麼知道那些地痞家裡的事？真的能“算”出來嗎？
還有……他接過雪花膏時，手指在瓷盒上停留的那幾秒。他摸到了“謝馥春”的字樣，聞到了香氣。
他知不知道，這盒雪花膏和她母親有關？知不知道，贈予他這件東西，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？
應該不知道。他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、好心的算命先生。
但為什麼，當他收下雪花膏，說出“那就謝了。姑娘有心”時，她會覺得，他好像什麼都明白？
菜菜子睜開眼，目光重新落回琴譜。
她翻開內頁，找到《月光》那一首。
母親從前也彈過德彪西，但彈得最多的是《亞麻色頭髮的少女》。她說那旋律讓她想起京都的春天，想起神社前飄揚的鯉魚旗，想起小時候和姐妹們在鴨川邊奔跑的樣子。
母親很少提起上海，很少提起那兩年。直到菜菜子看到那本筆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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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月亮……”菜菜子無聲地默念著這個名字。沈月。沈童的母親。
一個像月亮一樣明亮驕傲的中國女子，讓母親在筆記裡寫下「若有一天，兩鈴重逢，或許有人會記得，這世上曾有過不同的聲音」。
現在，“月”鈴遠渡重洋，“鶴”鈴留在上海。
重逢之日，遙遙無期。
但今天，在城隍廟的巷子裡，好像有某種東西，以另一種方式“重逢”了。
不是鈴鐺，而是一種……跨越了身份與立場的、短暫的善意聯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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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菜子的指尖終於落下，按下一個和弦。德彪西的《月光》從指間流淌出來，朦朧，飄逸，帶著水波般的顫音。她彈得很慢，每個音符都刻意拉長，像是在試探，又像是在回憶。
琴聲透過厚厚的牆壁，微弱地傳到走廊。路過的女傭停下腳步，側耳傾聽片刻，臉上露出柔和的神色，又悄悄走開。
沒有人知道，彈琴的女孩此刻心裡想著的，不是德彪西筆下法蘭西的月光，而是一個中國盲眼算命先生收下一盒雪花膏時，那平靜的、彷彿洞悉一切的麵容。
也沒有人知道，另一端，那個盲眼老人正將雪花膏的瓷盒放在自己簡陋的床頭，手指反覆摩挲著光滑的瓷麵，許久，才緩緩躺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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