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後
又是一年梅雨季。
時間在戰爭的縫隙裡流淌，看似緩慢，卻已悄然劃過一輪春秋。
鬆島公館庭院裡的櫻花早已謝盡，如今是滿牆濕漉漉的綠意，爬山虎瘋長。
菜菜子站在二樓琴室的窗前，看著雨絲在玻璃上蜿蜒而下，留下模糊的水痕。她穿著月白色的夏季和服，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素色髮帶束在腦後，露出纖細的頸項。
一年。
距離沈童離開，已經一年。距離那個雪日城隍廟的偶遇，也快一年了。
時間在某些地方留下了刻度：尤半仙背上的傷好了，但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；佟家儒還在魏中丞中學教書，隻是眉間的皺紋深了些；歐陽正德似乎沉寂了下去，很少再聽到他的消息。
而她和東村之間，有些東西在無聲中悄然生長，又被理智與身份死死壓抑。
腳步聲在走廊響起，沉穩，剋製，間隔均勻。
菜菜子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。這腳步聲她太熟悉了，熟悉到能聽出他今天的心情，比平時稍快半分，可能有棘手的公務；落地時腳跟先著地的力道比往常重一絲，也許是手腕舊傷又在作祟。
紙門被輕輕拉開。
“打擾了。”東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一如既往的平穩。
菜菜子轉過身，微微頷首。
她今天沒有帶本子，隻是靜靜看著他。一年來，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默契，很多時候，不需要文字，一個眼神，一個細微的表情，就能傳達很多。
東村今天沒有穿軍裝，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式長衫，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，傘尖還在滴水。
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軍人的冷硬，多了幾分儒雅。
“雨太大了，路過這裡，順道來看看。”東村解釋了一句，雖然這個“順道”有些牽強，特高課辦公樓在虹口，鬆島公館在法租界邊緣，並不順路。
菜菜子點點頭，走到矮桌前，開始準備茶具。動作嫻熟，帶著一種靜默的韻律。
這一年，她泡茶的手藝精進了很多，起初是學著打發時間，後來發現，在等待水溫、觀察茶葉舒展的過程中，心會奇異地安靜下來。
東村在她對麵坐下，沒有像往常那樣正襟危坐，而是微微鬆了肩背，看著窗外雨幕中的庭院。這個細微的放鬆姿態，隻在她麵前會有。
茶香漸漸瀰漫開來，是上好的玉露，清冽。菜菜子將茶碗雙手推至他麵前，動作間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間那枚“鶴”鈴。鈴鐺安靜地垂著，紅繩因為多次洗滌，顏色淡了些，襯得她手腕的皮膚愈發白皙。
東村的目光在那枚鈴鐺上停留了一瞬，很快移開。他端起茶碗，沒有立刻喝，而是感受著掌心瓷器的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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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琴練得如何？”他問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
菜菜子指了指琴架上攤開的樂譜——還是那本德彪西的《前奏曲集》，封麵上的汙跡已經無法完全清除，但她依然常用。她走到鋼琴前坐下，手指落在琴鍵上。
不是德彪西，而是一首簡單的日本童謠《紅蜻蜓》。旋律舒緩，帶著淡淡的鄉愁。她彈得很慢，每個音符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，沾著時光的水汽。
東村聽著，茶杯停在唇邊。他知道這首曲子——京都的夏天，鴨川邊，孩子們追逐紅蜻蜓的喧鬧聲。那是他早已遠去的少年時代，也是菜菜子從未真正擁有過的、尋常的童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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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曲終了，餘音在雨聲中消散。
“彈得很好。”東村說，放下茶杯，“比去年進步很多。”
菜菜子回過頭，對他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雨霧裡短暫透出的一線天光，轉瞬即逝，卻真切地存在過。
東村的心口微微縮了一下。他移開視線，看向窗外。雨更大了，敲打著玻璃，劈啪作響。
“最近……少出門。”他忽然說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，“外麵不太平。”
菜菜子靜靜看著他，等待下文。
東村沒有解釋“不太平”具體指什麼。有些事，他不能說，但必須提醒。軍統、地下黨……各方勢力在上海的暗戰從未停歇，近期更有升級的跡象。他不想她卷進去，哪怕隻是無意中靠近風暴的邊緣。
“如果一定要出去，讓千代子提前告訴我。”他又補充了一句，“我……安排人跟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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