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裡那間陋室後牆夾道裡的幾點暗痕，讓尤半仙本就凝重的臉色更沉了幾分。
他摸索著用牆根的濕泥草草掩蓋了痕跡，將木闆重新虛掩好，動作遲緩地坐回床邊。
耳朵裡，巷子內外那些不屬於平安裡日常的腳步聲、低語聲，雖然隨著那位鬆島小姐的離開而漸遠，但並未完全消失。
特高課的“眼睛”還在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罩在這片區域的空。那個受傷的年輕人，剛才就躲在離這張網咫尺之遙的地方。
尤半仙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張菜菜子留下的紙條。紙上的關心是真的，但留下這張紙的風險，和今天這場帶著“任務”性質的探望背後代表的危險，也是真的。
那個日本女孩或許無意，但她確實成了引著獵犬靠近的鈴鐺。
他不能再把那個年輕人留在這附近，也不能讓他留在任何可能被輕易聯想到的地方。
傷口需要重新處理，否則感染潰爛，在這悶熱的夏天足以要命。而他自己一個瞎子，做不了更精細的活計。
一個名字浮上心頭——佟家儒。
那位國文先生，心腸軟，有學識，懂些簡單的醫理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有底線，有擔待。青紅死後，他獨自帶著女兒，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討生活，卻依然守著某種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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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，他住的地方離這裡隔了幾條巷子，相對不那麼引人注目，更重要的是，佟家儒和特高課那位東村課長之間，似乎有種微妙的、相互製衡的關係，或許能提供一點緩衝。
主意已定，尤半仙不再猶豫。
他換上一件更破舊但乾淨的外衫，將菜菜子帶來的藥品小心包好，拄著竹杖出了門。他沒有直接去佟家，而是先在巷子裡繞了兩圈，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超常的聽覺，確認沒有明顯的盯梢尾巴後，才朝著佟家儒住處走去。
———
佟家儒正在竈披間給囡囡熬藥。小姑娘前幾日貪涼，有些咳嗽。梔子在一旁縫補衣裳，關大刀則修理著一張搖晃的椅子。
屋裡瀰漫著草藥微苦的氣息和家的安寧。
尤半仙的敲門聲很輕，但很急。
佟家儒開門見到他，有些驚訝：“尤先生？您怎麼這時候來了？快進來。”
尤半仙側耳聽了聽四周，閃身進屋，反手輕輕帶上門。“佟先生，冒昧打擾。有件急事，非得請你幫忙不可。”
佟家儒見他神色嚴峻，手裡還拿著藥包，心知不尋常，忙引他到裡間坐下。“您說。”
“我那兒……暫時收留了一個受傷的年輕人。”尤半仙壓低聲音，語速很快，“傷在腿上，很重，是槍傷。他自己胡亂處理過，但不行，得重新清創上藥。我一個瞎子，弄不好。街麵上現在風聲緊，診所醫院都不能去。思來想去，隻能厚著臉皮來求佟先生你。”
“槍傷？”佟家儒臉色一變，下意識看了一眼外間的梔子和囡囡，聲音也壓得更低，“是什麼人？怎麼受的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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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肯細說，隻報了個‘關’姓。但看情形，怕是惹上了大麻煩，被追得很緊。”尤半仙的臉朝著佟家儒，“佟先生，我知道這讓你為難。但那人年紀很輕，傷得實在重，再耽擱下去，怕是要廢了腿，甚至……丟命。我不敢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，但眼下，他是條快沒救了的命。”
佟家儒眉頭緊鎖，在狹小的裡間踱了兩步。收留一個受槍傷的陌生人，在眼下這當口，無異於引火燒身。尤半仙不會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，他冒險前來，說明情況確實危急。
“人在哪？”佟家儒問。
“我讓他暫時躲在我屋後廢棄的柴棚裡，但那裡不安全，搜檢的人隨時可能到。”尤半仙道，“若你肯援手，我得儘快把他帶過來。”
佟家儒沉默了片刻。他眼前閃過青紅中彈倒下的身影，閃過許多張年輕或不再年輕、卻在戰火和壓迫中消逝的麵孔。
他是個怕死的教書匠，貪圖安穩，但心底總有些東西，在特定時刻會壓過恐懼。
“帶他過來吧。”他最終說，聲音有些乾澀，“從後門進。小心些。梔子，關大哥，你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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