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家儒心下瞭然，麵上不動聲色：“你說。”
“是關於……我母親的一些舊事。”沈童的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“她去世得早，很多事我都不知道。隻聽說，她年輕的時候，認識過一個……日本朋友。”
佟家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沈童繼續道：“我記得以前聽您提起過，學校裡偶爾會有旁聽生，包括……日本人。您是否聽說過，大概十多年前，有沒有一位叫鬆島千鶴的日本女子，在上海生活過？她好像……對音樂很有興趣。”
佟家儒放下茶杯，嘆了口氣：“沈童，老師我也才剛來上海三四年，還是個愣頭青。租界裡各國人士來來往往，日本僑民也不少。你說的這個名字，我沒什麼印象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，鬆島千鶴作為高級軍官夫人，其社交圈層與佟家儒當時的生活軌跡並無交集。
沈童眼中閃過一絲失望，但並未放棄。
“那……您認識的人裡，有沒有誰可能知道那時候的一些事情？關於一些中日之間……比較私人的交往？”她問得很小心，盡量避免觸及過於敏感的政治辭彙。
佟家儒看著她年輕卻執著的神情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沈童在追尋什麼，那背後是一段沉重的、可能充滿傷痛甚至危險的往事。
他想起了菜菜子，想起了那個沉默的日本女孩腕間的銀鈴，想起了她偶爾流露出的、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憂鬱。
有些線，似乎隱隱約約能連上，但他絕不能由自己來點破。
“沈童，”佟家儒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些，“過去的事情，尤其是涉及到不同國家、不同立場的人之間的事情，很多時候……知道得越多，未必是好事。你母親已經不在了，或許，讓她安息，讓你自己開始新的生活，會是更好的選擇。”
這是委婉的勸阻。
沈童聽懂了。她低下頭，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佟老師，我明白您的好意。”她再擡頭時，眼神裡那份執拗絲毫未減，“但有些事，如果不去弄清楚，心裡永遠會有一個洞。我隻是想知道，母親當年是個怎樣的人，她經歷過什麼，認識過什麼人……這不算過分吧？”
她的語氣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懇切。佟家儒看著她，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課堂上因為《獄中上母書》而淚流滿麵的女學生。
一樣的熾烈，一樣的認死理。
“我確實不知道你母親的事。”佟家儒最終放緩了語氣，“不過，如果你隻是想多了解那個時代的一些側麵，或許可以去看看一些舊的報紙、雜誌，或者……尋訪一些年紀更大、在滬時間更久的老先生、老太太。他們或許能記得一些零星的往事。”他給出了一個安全且模糊的建議。
沈童知道這是佟家儒能做到的極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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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點點頭：“謝謝您，佟老師。”猶豫了一下，她又問，“對了，學校……還好嗎？還有，那位……偶爾來旁聽的鬆島小姐，她後來還去過學校嗎？”
終於還是問到了。
佟家儒心中警鈴微作。他麵色如常地搖搖頭：“學校還是老樣子，勉強維持。至於鬆島小姐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她已經很久沒來聽課了。畢竟身份特殊，總來也不方便。”
他沒有透露菜菜子曾托他轉交過東西給尤半仙的事，更不會提及去年夏天那場圍繞平安裡的風波。
沈童“哦”了一聲，看不出是失望還是釋然。她又坐了一會兒，喝完了那杯茶，便起身告辭。
“我回來的事，還請佟老師暫時不要告訴我父親。”臨走前，她輕聲請求。
佟家儒看著她，點點頭：“自己小心。”
送走沈童，佟家儒站在門口，望著她提著藤箱、消失在弄堂拐角的背影，眉頭深深鎖起。
這個女孩的歸來，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，不知道又會激起怎樣的漣漪。
他轉身回屋，對梔子低聲道：“這兩天，留意一下有沒有生麵孔在附近轉悠。沈小姐回來，恐怕不會太平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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