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和紙拉門照射進來。
鬆島司令背對著門，站在紫檀木書架前。他的手指掠過一排燙金書脊，最後停在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相冊上。
相冊邊緣已有磨損，顯然被翻看過許多次。他沒有立即取下，隻是站著，背脊挺得筆直，肩章的金線在光影中沉默地閃爍。
“司令，”副官在門外低聲報告，“法租界警務處的最新協查通報。有關日前遊樂場和公交車的刺殺案，他們表示會加強公共區域巡邏，但希望我們提供更具體的嫌疑人特徵，以便……”
“告訴他們，無可奉告。”鬆島司令的聲音低沉，沒有回頭，“這是帝國安全事務。讓他們管好自己的治安，別讓租界成了老鼠窩。”
“是。”
副官退下後，書房重歸寂靜。
鬆島司令終於伸手取下那本相冊。他走回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坐下，沒有立刻打開，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副白手套，仔細戴上。然後，他才掀開相冊封麵。
第一頁是家族合影。年輕的鬆島穿著陸軍少佐製服，麵容冷峻，身旁的千鶴穿著紋付羽織，唇角有極淡的笑意，但眼神望向鏡頭外某處，顯得有些空茫。她懷裡抱著約莫三歲的菜菜子，小女孩睜著烏溜溜的眼睛，手裡抓著一個布玩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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鬆島的手指懸在千鶴的臉上方，久久沒有落下。
他記得這張照片拍攝於1925年，從上海調回東京的第二年。
千鶴那時候已經不太愛笑了，但為了這張“體麵”的家庭合影，她還是勉強提起了嘴角。隻是眼睛騙不了人，那裡麵有什麼東西熄滅了，再也點不亮。
他快速翻過幾頁日常生活的照片，直到相冊後半部分。這裡的照片更私人，大多是千鶴的單人照，或與年幼的菜菜子的合影。背景有京都老家的庭院，有東京宅邸的茶室，唯獨沒有上海。
鬆島的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。
那是千鶴坐在鋼琴前的側影，穿著素色小紋和服，頭髮鬆鬆挽起。她垂眸看著琴鍵，手指懸停。照片是偷拍的，角度有些歪斜，顯然是菜菜子小時候的“傑作”。照片一角還用稚嫩的筆跡寫了“媽媽”兩個字。
這張照片拍攝於1926年，千鶴去世前一年。
鬆島記得那天。他難得提早回家，聽見琴房裡傳來斷續的琴聲。
他悄悄拉開門縫，看見千鶴獨自坐在鋼琴前，沒有彈完整的曲子，隻是反覆按著幾個單音，像在尋找什麼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，但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消散。
那時菜菜子七歲，正趴在母親腿邊，用蠟筆在紙上塗鴉。千鶴偶爾會停下手指，摸摸女兒的頭，眼神裡的空洞才會被一絲極其柔軟的溫情短暫填滿。
鬆島當時在門外站了很久，最終沒有進去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能指揮千軍萬馬，能洞悉政治棋局，卻無法走進妻子那座已經封閉的內心花園。那裡曾經有過繁花，但早在1923年秋天的上海，就被一場名為“大義”的寒霜徹底凍殺了。
而帶來那場寒霜的，正是他本人。
不，不是“帶來”，是“執行”。鬆島糾正自己的用詞。帝國的意誌，軍人的天職，容不得私情。
沈月是危險的思想犯，是必須清除的毒素。千鶴的悲傷……那是她身為帝國軍人妻子的軟弱，是必須克服的“小我”。
隻是這“小我”，最終吞噬了她。
帝國曾對她多有勸誡，但她從未想過要為了菜菜子，或是為了即將出世的一郎而改變自己的心意。那段時間足以讓她反覆思量，可事實卻恰恰相反，她的態度愈發堅定。因此，在她生下一郎之後，為了帝國的榮耀，也為了家族的榮光，她終因身體虛弱，在大出血中“難產”離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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