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見其人的章涼。
十一月八日,江西永新縣深山
彭坤山坐在山寨聚義廳的虎皮椅上,手裡捏著那封信,已經捏了一個時辰。信是三天前一個貨郎送來的,說是「奉天來的要緊文書」。他拆開一看,落款是張瑾之,內容很簡單,但字字千鈞。
廳裡坐著十幾個頭目,都在等大哥發話。炭火盆燒得正旺,但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「大哥,」二當家忍不住開口,「這信上說的,靠譜嗎?章涼那小子,才二十九,能有多大本事?」
彭坤山沒說話,把信遞給身邊的師爺。師爺是個老秀才,戴著一副斷了腿用繩子綁著的眼鏡,就著火光仔細看。看完,他深吸一口氣:「大當家的,這信……不一般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第一,信紙是上好的宣紙,墨是徽墨,字是顏體,功底很深。這不是尋常武夫寫得出來的。」
「第二,信裡說的條件——成建製改編,駐地自選,裝備優先——這誠意,很足。」
「第三,」老秀才頓了頓,「最關鍵是最後那句:『若兄不棄,願虛位以待。可先遣人至奉天,親眼看我所行所為,再作定奪。』這話大氣,也聰明。不逼你,讓你自己看,自己選。」
彭坤山接過信,重新看那幾行字。他識字不多,但這幾句看懂了。不逼你,讓你自己看。
「大哥,」一個年輕頭目站起來,「要我說,咱們在山上自在快活,乾嘛去受那份管束?當兵有什麼好?餉銀拖欠,打仗送死……」
「那你在山上能快活一輩子?」另一個年長的打斷他,「你今年二十五,還能打能殺。等你四十了,五十了,怎麼辦?咱們這些人,死了連祖墳都進不去,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!」
這話說到了所有人心坎上。廳裡沉默下來。炭火劈啪,山風呼嘯。
彭坤山緩緩起身,走到廳口。外麵是漆黑的夜,群山如墨。他在這片山裡呆了八年,熟悉每一道山樑,每一條深澗。但八年了,他也倦了。殺人放火,劫道綁票,表麵威風,心裡虛。每次下山看見老百姓恐懼的眼神,每次聽說日本人又在哪裡造孽,他心裡都像被針紮。
「老四,」他轉身,「你帶兩個機靈的弟兄,扮作行商,去一趟奉天。不要暴露身份,就去看看——看看地是不是真分了,兵是不是真練了,工廠是不是真建了。看清楚了,回來實話實說。」
「是!」一個精乾漢子站起來。
「記住,」彭坤山盯著他,「不管看到什麼,不許惹事,不許暴露。咱們的命,都在你們眼裡。」
同一日,武漢漢口
林伯韜站在中學操場邊,看著學生們在跑步。他是這所中學的體育教員,化名林濤,每月薪水二十塊大洋,剛夠餬口。三年前從京城軍逃出來後,他隱姓埋名,不敢聯繫家人,不敢結交朋友,像一隻驚弓之鳥。
三天前,一個賣報紙的老頭塞給他一封信。他回到宿舍拆開,落款是張瑾之。信很短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:「黃埔英才,埋沒草野,瑾之痛惜。今東北整軍,正需懂新式戰法、懷救國熱忱之青年軍官。若兄願來,可任講武堂戰術教官,或新編部隊參謀長。前事已矣,在東北,但憑本事,不問出身。」
不問出身。這四個字,讓他眼眶發熱。他在黃埔是優等生,在戰場是敢打敢拚的連長,可因為揭發上司吃空餉,就成了「通匪嫌犯」,差點被槍斃。這三年,他睡過橋洞,扛過碼頭,最後才在這所中學找到棲身之所。每天晚上,他都會夢見戰場,夢見那些因為他指揮而活下來的士兵,夢見那些因為長官貪腐而枉死的兄弟。
「林老師!」一個學生跑過來,「校長找您,在辦公室。」
林伯韜收起信,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製服,走向辦公樓。校長是個胖胖的中年人,見他進來,笑眯眯地說:「林老師,有你的電話。說是你老家來的,急事。」
老家?林伯韜心頭一緊。他逃出來後,從沒跟家裡聯繫過。他走到校長室,拿起話筒:「餵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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