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六日,夜,上海法租界
劉振川坐在書桌前,盯著那盞檯燈看了很久。燈罩是綠色的玻璃,燈光透過玻璃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,光暈裡攤著三份東西:左邊是周雲龍前天送來的《東北工業學校籌建方案》,厚達三十頁,詳細到每個專業的課程設置、實習安排、師資配備;中間是今天剛到的《東北新式戰術操典摘要》,油印的,字跡有些模糊,但裡麵的內容讓他心跳加速——班組協同、步炮配合、山地遊擊,這些他在德國留學時學的理論,在華夏幾乎沒人懂,卻在東北被係統整理成了教材;右邊是一封簡訊,周雲龍親筆寫的,隻有一行字:「劉兄若有意,三日內可安排北行。一切費用我方承擔,來去自由。」
窗外是法租界的夜色,遠處百樂門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,在牆上投下變幻的光影。隔壁傳來留聲機的音樂聲,是周璿的《夜上海》,甜膩的嗓音在寒夜裡飄蕩,像這個時代虛浮的繁華。
劉振川點了一支煙。他很少抽菸,但今晚需要。煙霧在燈光中盤旋上升,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。
十天前,那個自稱北大歷史係研究員的周雲龍第一次來訪,談起東北的改革,他還不以為然。五天前,周雲龍送來第一批資料——東北土地改革試點報告、新建工廠名錄、講武堂課程大綱。他開始將信將疑。今天,這份戰術操典和工業學校方案,徹底動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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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作秀。作秀做不出這麼紮實的東西。那些課程設置,需要懂教育的人;那些戰術操典,需要懂軍事的人;那些工廠規劃,需要懂工業的人。而東北,那個他印象中隻有張大帥抽大煙、少帥捧戲子的地方,居然在同時做這三件事?
更讓他心動的是工業學校方案裡的一行批註:「軍事工程係特設坦克、裝甲車維修專業,需引進德式培訓體係。」批註的筆跡很特別,瘦硬有力,旁邊蓋著一個小小的私章——瑾之。
劉振川在德國留學時,專門研究過坦克戰術。回國後,他在講武堂、在軍校、在各種場合講坦克的重要性,回應他的大多是茫然的眼神,或者一句「那玩意兒太貴,用不起」。可現在,在東北,居然有人要建專業培養坦克維修人才?
他掐滅煙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黃浦江的水汽和城市的煤煙味。遠處外灘的燈火連成一片,那是洋人的銀行、洋人的公司、洋人的租界。而華夏自己的土地上,戰亂、饑荒、割據……
「劉教授,還沒睡?」隔壁的同事探出頭,是教經濟學的王先生,「又在研究你那坦克理論?」
「隨便看看。」劉振川關上窗。
「要我說啊,有那功夫不如多寫幾篇論文,評職稱用。」王先生搖搖頭,「這年頭,槍炮救不了國。你看東北那個章涼,折騰來折騰去,最後還不是要被日本人收拾?」
劉振川沒說話。他回到書桌前,重新攤開那份工業學校方案,翻到最後一頁。那裡用紅筆畫著一個簡單的組織結構圖,最上麵寫著「東北工業學校(籌)」,下麵分出六個係,其中「機械工程係」下麵,用紅筆特別標註:「擬設裝甲車輛教研室,急需主任一名。」
他的手在顫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久違的熱血,在他冰封了多年的心裡,重新開始流動。
他提起筆,在一張信箋上寫下:「周先生如晤:蒙賜資料,感佩良深。弟願赴奉天一行,親睹實情。若能效力,當竭綿薄。行程聽憑安排。劉振川謹啟。」
寫完後,他仔細折好,裝進信封。明天一早,送到霞飛路那家書店。
同一夜,天津英租界
葉滄瀾坐在客廳的火盆旁,手裡拿著一份《大公報》。報紙頭版是東北政務委員會的通告:「為振興實業,培養人才,特籌建東北工業學校。現麵向全國誠聘教授、技師、管理人才,待遇從優,來去自由。」旁邊還附了簡章和報名方式。
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,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妻子坐在對麵做針線,兩個孩子已經睡了。這是他在天津的第三個家——第一個家在老城區,三年前被潰兵搶了;第二個家在河北,去年漲大水淹了;現在這個,是租的,每月二十塊大洋,占了他薪水的一半。
「滄瀾,」妻子輕聲說,「你盯著那報紙看一晚上了。想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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