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半京營兵權,關乎京城安危,萬萬替朕看緊了,絕不能出任何岔子。」
「雖然,朕打心眼裡不相信,他夏言已逾花甲之年,位極人臣,深受國恩,還會利令智昏,真有那個膽子、那個本事去造朕的反?但————」
「世事難料,人心叵測。一切總需小心為上,預作防備。」
商雲良完全明白嘉靖此刻這種矛盾而謹慎的心理。
畢竟,夏言是當朝首輔,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,僅僅因為一起府內的傷人事件和拒絕呂芳入府就動他,必然會引起朝局動盪,人心惶惶。
為了國朝的穩定和皇帝的聲譽,他就不能隨便對夏言採取過激的行動。
然而,若今日之事,真如那最壞的猜測一樣,是那花匠無意中撞破了夏言某些大逆不道、心懷不軌的秘密——————
那麼嘉靖又怎麼可能不未雨綢繆,難道真要等到夏言明火執仗、刀兵加身的時候再倉促反應過來嗎?
那豈不是為時已晚!
於是,商雲良向前微微傾身,點頭說道:「陛下放心,京營的那幾位主要將領,都已經親自來拜見過,也仔細查驗過了我所掌管的另一半兵符,看了陛下的親筆詔書,他們心裡都清楚我這個國師不過是在為陛下代行職責而已。」
「這至關重要的兵符,此刻就妥善地貼身收藏在我的身上,片刻不離。這大明朝如今,恐怕還沒人能輕易從本國師身上將它強行奪走。」
「我以為,麵對眼下這種撲朔迷離的局麵,我們就該採取明鬆暗緊之策。表麵上,一切如常,該進行的政務依舊進行,陛下還可以,派人再去一趟夏府慰問,詢問首輔傷勢。」
「無論夏言是再次拒絕還是勉強接納,都無所謂,關鍵是這個姿態必須做足,這樣才能穩住他,不至於讓他狗急跳牆。」
他條理清晰地建議道:「而在暗地裡,則需命令東廠的番子和錦衣衛的緹騎,聯合起來,對夏府進行嚴密盯梢,記錄所有出入人員。並且,連平日裡跟夏言往來過密、可能參與其事的那些官員府邸,也要納入監視範圍,看看他們是否有異常聯絡。」
「我們現在需要做的,就是有點耐心,等待呂公公那邊的調查結果。如今邊關暫且無事,海內歌舞昇平,而京營數萬精銳大軍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。」
「就算他夏貴溪真的包藏禍心,有不臣之念,在如此絕對的實力和大勢麵前,他也絕對翻不起什麼太大的浪花。」
夏府。
內院的書房內,夏言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軟榻上,他眉頭緊鎖,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。
他無意識地、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打著受傷的左腿,閉著眼睛,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,一言不發。
在他的麵前,跪著一個身穿青色布衣的醫者,那是夏府裡養著的自己人,並非太醫院的官醫。
在不怎麼相信太醫這一點上,此時的夏言與過去的嘉靖,倒是有一些共同的警惕心理。
那醫者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,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藥酒的棉布,動作極其輕柔地給夏言處理小腿上那道被鏟子劃破的傷口。
然而,無論醫者的動作如何,夏言卻一點兒都沒感覺到預料中的刺痛,那傷口處傳來的隻有一種麻木感,仿佛那條腿暫時不屬於他自己一般。
夏言現在根本沒心思去關心腿上這微不足道的傷口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沉浸在今天發生的這起突發事件。
他的腦海裡在反覆回憶、審視著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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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花匠,他記得很清楚,在府裡也勤勤懇懇地乾了很多年了,是個出了名老實本分、甚至有些怯懦的人,平日裡見到自己都是遠遠就躬身避讓,連頭都不敢抬。
今天————究竟是為什麼?
他看到自己之後,便如同白日見鬼一般,害怕成了那個樣子?
他當時嘴裡瘋狂喊叫著的「有鬼!有鬼!」又到底是什麼意思?
這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,夏府之內,哪裡有鬼?
總不能是說他夏貴溪本人變成了青麵獠牙的惡鬼,或者說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惡鬼邪靈附身了吧?
不————這怎麼可能!簡直是無稽之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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