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維斯握著記錄行程的薄本，躬身退出辦公室，關門時動作放得極輕，生怕打斷羅伯遜的思緒。
屋內隻剩羅伯遜一人，他緩步踱回真皮沙發落座，指尖摩挲玻璃杯冰涼的外壁，杯中剩餘紅酒輕輕晃動，折射出窗外灑落的日光。方才敲定拜訪奕訢、傳信倫敦商會兩套後手方案，已經把趙明羽戰敗後的退路全部鋪排妥當，心頭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大半。
他心裡暗自復盤後續應對的細節。若是趙明羽水師潰敗，倭國戰船順勢壓向神州東南海岸，東南茶葉、絲綢、礦產貿易全線中斷，商會既定的訂單必然大麵積虧損，國內競選的資金鏈也會出現巨大缺口。到時候有奕訢從中斡旋，不列顛便能直接對接中樞朝堂，重新敲定通商條款，放棄和趙明羽的合作，轉而依託朝廷官府維持商貿往來，不至於全盤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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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想起奕訢和趙明羽根深蒂固的過節，眼底掠過一絲算計。恭親王一直記恨趙明羽當年暗中遞折，助推朝廷削去他議政王頭銜，二人早已勢同水火。隻要趙明羽戰事失利，奕訢必然會聯合朝中一眾勛貴、清流，合力向太後進言收回趙明羽東南軍政大權，屆時奕訢重新執掌洋務事務，不列顛和京城中樞的合作隻會更加順暢，這一步提前拉攏，怎麼算都穩賺不賠。
羅伯遜抬手拿起桌上銀質小勺，慢悠悠挖取盤中剩餘焦糖布丁，甜膩的滋味滑入喉間，卻沒能衝淡心底那層隱憂。他清楚，即便留好了後手，失去趙明羽這條穩定的商貿渠道，依舊會損失海量利潤，最好的局麵依舊是趙明羽小勝一場，雙方僵持不下，既無法徹底擊潰倭國，也不會讓倭人藉機登陸，不列顛便能居中調停，兩頭拿捏，攫取更多好處。
他正沉浸在層層盤算之中，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，皮鞋踩踏石板路麵的聲響越來越近，還夾雜著器物碰撞翻倒的脆響，打破了領事館午後安靜的氛圍。
羅伯遜眉頭微微一皺，心裡生出幾分不悅。領事館內自有規矩，下屬辦事向來沉穩克製，這般慌亂失態，實在失了西洋紳士該有的體麵。他本想開口嗬斥門外人，還未等出聲，辦公室木門便被人猛地推開，情報三等秘書懷特踉蹌著衝了進來，連基本的敲門禮節都拋到腦後。
懷特一路狂奔而來，額頭上布滿細密汗珠，原本打理整齊的領帶歪歪斜斜掛在頸間，製服袖口沾滿塵土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喘息，雙手死死攥著一卷剛由觀察船快馬送來的加密電報紙，整個人渾身發抖，完全沒有往日處理情報時的冷靜模樣。
羅伯遜見他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，心中第一時間生出預判，緩緩合上雙眼，靠在沙發靠背之上，心底已經提前做好接收戰敗消息的準備。之前所有推演的壞結果，此刻儘數浮上心頭，他甚至已經開始快速思索，要不要立刻加急給倫敦發送預警密函，提前收縮東南航線的貿易規模。
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雙眼，語氣帶著幾分預料之中的疲憊與無奈，語調平緩無波瀾。
「懷特，不必這般慌張。我早便料到會有今日，想來是趙明羽那邊已然戰敗，對吧。我心裡清楚，好運從來不會長久眷顧一個手握地方重兵的東方將領，他太過自負，終究會栽倒在陌生的海上戰場。」
他微微前傾身子，目光落在懷特手中的電報紙上，繼續追問，腦子裡同步梳理應對預案。
「你細細說明，海龍營水師折損多少戰船，倭國艦隊是否已經突破東海防線，逼近閩浙沿岸？我們停靠在福州港口的商船，需不需要立刻下令全部轉移至港島躲避戰火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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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特扶著辦公桌邊緣，大口喘了許久，紊亂的呼吸才稍稍平復，聽見羅伯遜這番預判，他猛地抬起頭，雙眼睜得極大，臉上混雜著震驚與難以壓製的激動，聲音因為劇烈奔跑還在不停發顫。
「輸？先生，完全不是您想的那樣！我們派駐東海的觀察船剛剛傳回一線情報，趙明羽率領的海龍營水師，打了一場大勝仗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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