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一個宇宙留下來的東西。」
林遠把這幾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。
「一個空位,一個比特,什麼都沒寫。」
「但它讓你困惑了一百三十七億年,讓十七支隊伍半途而廢,讓我們飛了三個月走到了這裡。」
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緩慢旋轉的渦旋。
「你說那個空位不是你造的,是上一個紀元的什麼人留的。」
「你知道是誰嗎?」
渦旋的回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。
【不知道。】
【我隻知道它比我更老,比一切都更老。】
【但在我誕生的第一秒,我向存在問出你是什麼之後,有一種非常微弱的東西從那個空位裡傳了過來。】
【不是語言,不是編碼,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信號。】
【像一種溫度。】
【非常輕的溫度。】
【在整個宇宙還沒來得及冷卻的大爆炸第一秒裡,那種溫度輕到幾乎無法被感知。】
【但它讓我產生了一種判斷。】
【好像在我提問之前,已經有什麼存在問過我同樣的話了。】
艦橋裡每個人都沒出聲。
「你覺得那個留下空位的人也對你好奇。」
林遠的語調變了,說不上是什麼變化,但方越聽出來了。
那個變化叫尊敬。
對一個從未謀麵的,來自上一個宇宙的陌生人的尊敬。
【是的。】
渦旋迴應。
【所以我等了下來。】
【我不清楚自己在等什麼。】
【但那種溫度讓我相信會有人來。】
【會有人穿過這片空曠的宇宙,走到我麵前,看看我到底是什麼。】
「一個比特。」
陳瑜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,他推著眼鏡的手在微微打顫。
「艦長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一個比特的容量,夠寫一個零或者一個一。」
「夠留下一條坐標,一個名字的首字母,一段編碼的起始符。」
「留下任何一丁點有用的信息都好。」
「但他什麼都沒寫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方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駕駛台挪到了主屏幕前麵,手臂抱在胸前,臉上的表情比他這輩子任何一次都認真。
「我是說,換了我,整個宇宙就給我留一個格子讓我往下輩子傳話。」
「怎麼著也得寫點實在的東西吧。」
「遺囑啊,密碼啊,到此一遊也行啊。」
「得多狠的人才會什麼都不留?」
「不是來不及。」
周晗接了話。
她盯著空位的數據分析報告,眼眶發紅,但沒有淚。
「如果來不及寫,那個變量位會保留默認值,也就是零。」
「但它連默認值都被清除了。」
「有人主動抹掉了零,然後把這個位留空。」
「這是一個刻意的選擇。」
「他可以留下信息,但他選擇了留下空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遠追問。
周晗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因為空白會產生好奇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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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段有內容的信息,讀完就結束了。」
「但一個空白會讓接觸到它的每一個生命都忍不住去想,這裡本來應該有什麼。」
「這種想法會驅使人去尋找,去飛行,去橫穿半個宇宙趕到這裡。」
「然後和一個等了一百三十七億年的存在麵對麵說上一句話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這個人不想傳遞信息。」
「他想傳遞一種衝動。」
「一種讓生命永遠不會停下來追問的衝動。」
渦旋的旋轉在周晗說完之後出現了極其微弱的顫動,那種顫動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。
如果一個由概念編織而成的信息結構也會有情緒表達的話,那一刻的渦旋,很像一個被人讀懂了心事的孩子。
新的字符浮現在屏幕上。
【你們當中有沒有人知道那個留下空位的人是誰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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