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凡說的那篇《管晏列傳》,說了晏子的一個故事。
晏子身為齊國的相邦,為人謙恭,而他的車夫反而自以為是個大人物,二五八萬的。
這天,車夫下班回家,卻看到他媳婦兒在收拾鋪蓋,要休夫回家。
車夫搬出搓板,老實跪下,這是為毛啊?
他媳婦兒恨鐵不成鋼,你看看你老板,那麼大的人物,還那麼謙遜有禮。
你算乾嘛的,整天鼻孔朝天的?
跟你在一起,丟人,老娘不伺候了!
第二天晏子一上班,自家車夫居然不是鼻孔人了,還拿著本書,天天向上。
過了幾年,車夫真的上進了,言談舉止都有了晏子幾分風貌,晏子便舉薦他成了大夫。
督軍街,張公館。
袁樹珊在外頭候著,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一口氣吐重了,會擾了主家的雅興。
一股特殊的味道,從窗戶裡透了出來,有點像是熬糖的作坊,也有點像是藥號的庫房,還有點像是飯館的灶台。
這股子怪味兒,都已經滲到牆壁裡頭了,沒有個五六年的煙癮,熏不成這樣。
“梆梆梆!”
裡頭有煙槍磕著床腿,這是過足癮了。
果不其然,不多時,一個後生走了出來,個子矮瘦,看起來有幾分儒雅,像是個讀書人的模樣。
這位就是關外張老疙瘩的長公子,張汗青。
張汗青走了過來,態度溫和,沒有太多架子,“你就是揚州袁樹珊?”
袁樹珊躬身回道,“回您的話,小人正是袁樹珊。”
“你也精研命理之術?”
張汗青的問話,讓袁樹珊心裡咯噔一下,嘛叫“也”,嘛又叫“精研”?
去年,他去張勳家,一通八字批下來,批得心驚肉跳,就知道津門不是鎮江,這碗飯不好吃,要悠著點兒。
打張府出來,他就去了報館,將那一卦千金的廣告給撤了。
拿著張勳賞的一千銀元,在租界租了個門臉,開了一家命館,老老實實地使活兒,不敢再浪。
他的本事不賴,命館開了小一年,買賣也起來了。
今兒他被叫到了張公館,心裡本就繃著一根弦兒,現在聽人問話帶著尾巴,心裡就有了提防。
“小人的確略通命理,不過,小人家裡卻是以醫為業,家父家叔皆著有醫書,造福桑梓。”
袁樹珊他爹叫袁開昌,他叔叫袁開存,都是杏林名手,尤其是袁開存,是醫學界的大名人,中西醫結合這個概念,就是他提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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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汗青似乎看清了袁樹珊的算盤,淡淡一笑,“津門有位命理大家袁了凡,你可有耳聞?”
果然來了!
袁樹珊心裡暗歎,對於命理之學,他一向自負,自以為“腥加尖,賽神仙”。
隻在碰到袁凡之後,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,這世間還真有神仙,不是那麼好賽的。
他都不敢說兩人有過交集,“了凡先生是不世出的奇才,自然是久仰了。”
“你之所學,跟他相比,卻又如何?”
“了凡先生是柳莊嫡脈,哪是小人能比的。”
袁樹珊的姿態放得很低。
戳簧,首要就是看人。
像張府這樣的地方,把姿態放低,頂多就是讓人瞧不起,丟了這樁生意。
要是勁兒使大了,搞不好就把自個兒給戳沒了。
這樣麼?
瞧這袁樹珊的賣相不錯,張汗青原本還有兩分興趣,幾句話下來,就興味索然了。
“行了,來都來了,就勞你給我相個麵吧!”
張汗青走到桌邊,桌上擺著一碗粥,一盤菜。
這是他過完煙癮的習慣。
那碗粥清澈得可以照出人影,其實就是一碗米湯。
張汗青出生那會兒,張老疙瘩正吃了大敗仗,到處逃難,他是在馬車上出生的。
生了他之後,他媽趙春桂沒有奶水,靠著米湯才活了下來。
那碟菜是盤子醃菜,是帥府名廚王寶田醃製的,用蝦油浸泡的蘿卜白菜,兩口下去,一天的胃口都有了。
這菜的名兒也挺有個性,叫個“錯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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