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青雨落
大靖二十三年秋,青州府的雨來得邪性。
林硯蹲在縣衙後堂的屋簷下,看那雨絲細得像銀線,卻泛著股子青灰,打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褐的印子。他摸了摸袖管裡的竹牌——這是他當值三載的腰牌,邊角磨得發亮,刻著司戶司書辦五個小字。雨絲飄進領口,涼得人一哆嗦,他縮了縮脖子,想起今早去糧倉盤賬時,老倉頭說這雨不似凡水。
林書辦,大人找你。外間傳來皂隸的吆喝。
林硯應了一聲,整了整青布直裰,快步往正堂去。推開門,穿緋色官袍的縣令周明遠正背著手看窗外的雨,案上攤著本《青州風物誌》,頁腳卷著毛邊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身,眉心皺成個川字:方才西市張屠戶來報,他家後院那口老井,被這場雨泡得翻了白沫。
林硯心裡一緊。青州多老井,可這雨才下了半日,便有異狀,怕不是好兆頭。
備馬,去西市。周明遠抓起案上的油紙傘,你帶仵作老陳同去,仔細查查那井。
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洗得發亮,林硯的馬踩過水窪,濺起的水珠裡浮著層淡青的膜。張屠戶家在巷尾,院門虛掩,他剛要叩門,就聽裡頭一聲,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。
張老丈?林硯推門進去,見院中站著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,正盯著院角的老井發呆。那井台是青石砌的,井口爬滿青苔,此刻井裡翻湧著白沫,像煮開的米湯,還冒著股子腥氣。
林書辦來了。張屠戶轉過臉,眼白裡布滿血絲,我家小囡方才蹲在井邊玩,這雨落進她衣領,她就喊癢......他聲音發顫,現在渾身起紅疹,像被蟲咬的,可我掀開衣裳,什麼都沒有!
林硯跟著他進屋,裡間炕上躺著個七歲女娃,小臉通紅,正抓撓著脖頸。他湊近了看,那紅疹細如針尖,密密麻麻爬滿了孩子細嫩的皮膚,有些地方已經滲出血珠。
去請大夫!周明遠的聲音從院外傳來,他提著藥箱衝進來,是縣裡唯一的醫官王濟民。王濟民搭了脈,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額角冒出汗:怪了,脈象浮數,像是受了熱毒,可這疹子......他用銀簪挑開一處血珠,銀簪尖立刻泛了黑,有毒!
可是這雨?周明遠問。
王濟民搖頭:尋常雨水無毒,可這雨......他望向窗外,青灰的雨絲正斜斜地落,我開兩劑清熱散,先壓一壓,再尋根源。
林硯站在廊下,看老陳蹲在井邊,用鐵鉤勾起些白沫。那白沫在瓦盆裡泛著幽光,老陳用銀針試了試,針身迅速發黑,他倒吸一口涼氣:這水含砒霜?可西市沒有染坊,哪來的砒霜?
可能不是砒霜。周明遠走過來,用帕子包著手指捏起點白沫,你聞聞。
林硯湊過去,一股子腐土混著鐵鏽的腥氣直衝鼻腔,比砒霜更衝,更黏,像有活物在鼻子裡鑽。他突然想起今早去糧倉時,老倉頭說這雨打在米袋上,米都變味了,當時沒在意,現在想來,那米該是也浸了這白沫。
去查查這井的來曆。周明遠對林硯說,縣誌裡有沒有記載?
林硯應了,回到縣衙翻出《青州府誌》,在地理誌·井泉篇裡找到一行小字:西市有古井,名,傳為前朝鎮惡之所,宋時曾封,後漸湮沒。
忘川?周明遠念著這兩個字,臉色微變,前朝鎮惡,莫不是鎮什麼邪祟?
話音未落,外間突然傳來喧嘩。一個小吏跌跌撞撞跑進來:大人!西市、南街、北巷......好多人都起了紅疹,有的在抓撓,有的直挺挺倒在地上,像......像死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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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遠猛地站起,官靴在青磚上磕出脆響:備轎,全城戒嚴!林硯,你隨我去西市,老陳去驗屍,王醫官去各坊看診!
林硯跟著周明遠衝出縣衙時,雨下得更急了。青灰的雨幕裡,他看見街邊的槐樹葉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,青綠色的葉肉卷成焦黑的團,像被火烤過。有個賣花的老嫗坐在牆根,懷裡的月季花全蔫了,花瓣上沾著白沫,她仰著頭,雨水順著皺紋流進嘴裡,喉嚨裡發出的聲響,像條離水的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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