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月洞門後,慢悠悠踱出一人。
此人約莫四十上下,麵皮白淨細膩,下巴光潔無一根須髯。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沉香色紵絲直身,腰間係著絛帶,手中一柄羊脂玉拂塵瑩潤生光,與其低調衣著形成微妙反差。
身後緊跟著兩名精悍的隨從,雖作尋常勁裝打扮,但眼神銳利如鷹隼,手按的刀柄形製狹長微彎,正是錦衣衛官校慣用的繡春刀。
王主事一見來人,驚喜交加,瞬間感覺有了底氣,趕緊近身相迎:“趙檔頭!您老可算出來了!這三人凶頑無比,毆打朝廷吏員,公然抗稅,還敢……冒充錦衣衛緹騎,欲強闖鈔關重地!下官……下官實在束手無策,全憑趙檔頭做主啊!”
來人不是別人,乃東廠派駐山東的掌刑千戶赫連屠麾下一位理刑百戶,姓趙,宦官身份。
赫連屠自周延儒與劉澤清倒台後,迅速躲回京師,隱匿了好長一段時間,待風頭過後才再度出山。
而這臨清鈔關,曆來是宦官集團緊盯的肥肉。更是赫連屠及其背後靠山的重要財源。此次派心腹趙檔頭坐鎮臨清,一為收繳地方拖欠的“孝敬”,二也為嚴密控製這塊寶地,不容任何人染指。
東廠創立初衷,最根本一項權力,就是其有權偵緝、監察錦衣衛本身。
隻是這東廠的人員構成頗為令人費解:最高長官為提督東廠太監(崇禎朝中後期,此職先後由王德化、王之心擔任),其下掌刑千戶、理刑百戶、掌班、領班、司房等中層管事,均由宦官擔任,他們是東廠的核心與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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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具體跑腿辦案、緝捕偵察的“番役”或“乾事”,則大多從錦衣衛中挑選的精乾人員充任。這些人是正常男性,熟悉司法流程與江湖門道,是東廠的“外勤主力”。
趙檔頭身後那兩位佩繡春刀的,正是此類“錦衣衛借調兵”。
此刻,趙檔頭對王主事的逢迎隻是眼皮微抬,鼻腔裡輕哼一聲,慢條斯理踱到石桌前,用拂塵的尾梢輕輕掃了掃石桌上的腰牌。
“北鎮撫司的腰牌,做工倒是考究,不似假的。”
他尖細的嗓音拖著長調,聽著讓人牙酸,“不過嘛,咱家倒要請教這位緹騎大人,您今日來查這戶部直轄的鈔關,可有聖上的密旨?或是刑科簽押的駕帖?再不然……是你們指揮使大人的私令?”
趙檔頭這一問很厲害,直指核心程序。在明代,錦衣衛或東廠對外辦案,尤其是查抄、逮人這類重大行動,光有證明身份的“腰牌”遠遠不夠,必須持有由皇帝批準、刑科給事中簽署的官方憑證——駕帖。駕帖上會明確寫明事由、對象、權限;無駕帖則行動視為非法,其他衙門有權甚至有責阻攔。
趙檔頭此問,既彰顯了東廠監察錦衣衛之權,更將對方逼入了“程序違法”的死角。
任風遙現在當然沒什麼密旨和駕貼。
他此番南下,本就是要在腐朽的規則之外劈開一條路——我都穿越了,明知道你明朝整個朝堂都腐敗了,還指著你能自我理療?開什麼玩笑?!
他料定自己的舉動會通過沈墨言,傳到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耳中。而駱養性在崇禎朝為官多年,早就練就了明哲保身之能。為免被自己這無法無天的“刀”所牽連,他必會向皇帝稟報以撇清關係。
而任風遙賭的,就是崇禎皇帝雖急躁多疑,卻真心想整頓江山,會默許甚至利用他這把鋒利且不守常規的“刀”。
至於事先申請駕貼?那等於直接將計劃送入文官集團無儘扯皮的漩渦,在明末的朝堂風氣下,絕無辦成的可能。
趙檔頭的連環三問,不僅直接質疑了程序是否合法,更暗示雷萬鈞此舉是否有私心。
趙檔頭頤指氣使慣了,都忘了自己穿著便服。見雷萬鈞愕然相望,拂塵尾梢幾乎要點到雷萬鈞鼻尖:
“若是都沒有,那便是冒充緹騎,擅闖衙署,滋事擾民!咱家現在就能以‘違製’之罪,將爾等鎖拿,送回京師東廠詔獄,好、好、拷、問!”
雷萬鈞乃江湖草莽,更是豪氣慣了,見上來一人,男不男女不女的,說話還挺有氣場,不覺好奇,問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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