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礫的靴底碾過那片變形的彈殼，發出一聲脆響。他沒有停步，也沒有回頭，隻是把手從牆上收回，拍了下褲腿，灰撲撲地散開。陽光已經爬上圍牆缺口，照在燒焦的金屬支架上，泛出暗紅的光。遠處有幾個少年隊員還在搬運彈藥箱，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些，沒人說話，但節奏明顯穩了下來。
他走向生活區的路上，看見老周頭蹲在一架墜毀的飛行器殘骸旁，手裡拿著半截鐵皮尺子，正比劃著什麼。旁邊站著四個年輕人，聽著他安排。“這邊先清，那邊留人看著，”老周頭聲音不大，卻清楚，“燃料罐沒炸完的，拿黃土蓋住，別踩。”
陳礫走過時，老周頭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點了下頭。他也點頭回應，腳步沒停。風從東邊吹來，帶著一股焦糊味，混著點濕土的氣息。他知道那是昨夜雨水落在燒過的裝甲板上蒸出來的味道。
醫療站的布簾掀開一半，林小芳坐在一張翻過來的木箱上，手裡纏著繃帶。她麵前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，左臂有道劃傷，血已經止住。林小芳把紗布剪成細條，一圈圈繞上去，動作輕。“疼就喊出來，”她說，“我不怕你哭。”小女孩咬著嘴唇，點了點頭，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林小芳用指背擦了下她臉上的灰，“別怕，這疤以後會像星星一樣亮。”小女孩抽了口氣，笑了。
包紮完，林小芳靠牆坐直，揉了揉手腕。她的肚子已經顯懷，坐下時得用手撐著腰。她望著門外，陽光正好灑在廣場的老槐樹上，樹皮被熏黑了一半，但頂上居然抽出幾根新枝。她沒動，就這麼坐著，呼吸慢慢平順下來。
廣場另一側，幾個孩子圍坐在樹根旁，手裡擺弄著撿來的彈殼。他們用水洗過，又用破布擦亮，串在一根細鐵絲上，底下還掛了個燒彎的螺絲釘。風一吹，叮當響。有個男孩踮腳把那串東西往高處掛，夠不著，另一個孩子搬了塊磚墊腳。最後他們合力把它掛在了最高的枝杈上。風吹過，聲音清脆，斷斷續續。
阿囡躲在樹後，手裡攥著個東西。她低頭看了看，又抬頭望向陳礫走來的方向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從樹後跑出來，腳步越來越快，最後幾乎是跳著衝到他麵前。
“陳哥！”她舉起手裡的東西。
那是一塊用鐵皮剪成的牌子，邊緣還有點毛刺，上麵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，旁邊寫著一個大大的“勝”字。背麵用炭筆塗黑，顯得更結實些。
陳礫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她。
阿囡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有點緊張，手指摳著鐵皮邊。
他沒說話，慢慢蹲下身，讓視線和她齊平。然後伸出手，認真接過那塊獎牌。他翻看了一遍，點點頭，嘴角揚起。
“謝謝阿囡……我們贏了。”
他說完，把獎牌小心地塞進胸前口袋，拉了拉衣襟蓋住。接著抬手，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阿囡咧嘴笑了，轉身就往教學棚跑，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，差點被一塊碎石絆倒，但她沒停，笑著跑了。
陳礫坐在廣場邊的石墩上，脫下外套搭在膝蓋上。左腿的義肢長時間行走，殘肢有些發燙。他閉上眼，聽見風鈴響了一聲，接著是孩子們的笑聲，再遠一點，有人在喊號子，抬著一段斷裂的機翼往回收。
他呼吸慢了下來。
耳邊不再有爆炸聲，也沒有通訊頻道裡的急報。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呼嘯，夾雜著人聲、鐵器拖地的聲音，還有不知誰家鍋裡燉菜的咕嘟聲。他記得前天夜裡，基地的存糧隻剩三袋粗粉，今早卻有人在分粥時多添了一勺豆子。
他睜開眼，看見一個老太太抱著一摞舊床單走過去，遞給正在縫補帳篷的女人。兩人說了幾句，都笑了。不遠處，兩個男人用木棍撬起一塊塌下的水泥板，底下壓著半筐還能用的電線。他們把線一圈圈繞好，放進麻袋。
生活重新開始流動。
他靠在石墩上，手搭在膝頭，目光落在前方。廣場中央的地麵上，有一小片焦土被翻鬆了，旁邊放著一把鐵鍬，鍬頭磨得發亮。他知道那是老周頭乾的——每回大戰結束，第一件事就是看哪塊地還能種。
太陽升到了頭頂，風小了些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平穩而清晰。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胸前的口袋，獎牌還在那裡，貼著胸口。
遠處傳來敲打聲，節奏穩定。是機械維修區的方向。青鸞號停在那裡，機身受損，但骨架還在。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：檢查油路、換零件、清雷達艙。孟川已經在那邊了，雖然他沒看見人，但那敲擊聲就是信號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把外套穿上，扣好最上麵一顆扣子。義肢踩在地上，發出一聲鈍響。他邁步往前走，穿過廣場，經過那棵掛著風鈴的老槐樹。風正好吹過，彈殼相撞，叮當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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