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的手很涼，手指細長，卻有力。她帶著澄玉的手，在紙上慢慢移動。橫、豎、撇、捺……
當“金澄玉”三個字終於完整地、雖然稚拙但清晰可辨地出現在紙上時，澄玉忽然很想哭。
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。彷彿她模糊不清的六年人生，第一次被某種清晰的東西錨定了。她是金澄玉。她可以寫下這三個字。這三個字，屬於她。
下課休息時，一個紮著羊角辮、臉上有幾點雀斑的女孩湊過來，歪頭看她的字：“你寫得比我好。我叫李秀芹，我爹是拉洋車的。”
澄玉擡頭，看到女孩眼裡單純的善意，也小聲說：“我爹是打金的。”
“打金？哇，那你們家是不是有很多金子？”另一個胖乎乎的女孩也湊過來。
“沒有很多……”澄玉不知該怎麼解釋，父親打金，但金子是別人的。就像母親說的，她們隻是“伺候”金子的。
“你名字真好聽。”李秀芹羨慕地說，“我娘說，女孩名字不能太好聽，太金貴了壓不住。秀芹秀芹，秀氣的芹菜，好養活。”
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說起自己的名字和來歷。澄玉安靜地聽著，第一次知道，原來世界不隻是金誠齋和後院，還有拉洋車的、賣豆汁的、剃頭的、糊燈籠的……
窗外的陽光暖了一些，落在她剛剛寫下名字的紙上。墨跡未乾，微微反光。
【歸途上的光與影】
放學時，周啟文等在校門外那棵老槐樹下。
他已經十五歲了，身量抽高，穿著漿洗乾淨的灰布短褂，站在那裡，已有了少年的清朗輪廓。看到澄玉出來，他眼睛一亮，快步迎上來。
“師妹，怎麼樣？”
澄玉懷裡緊緊抱著那本新發的《國文教科書》，點了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先生很好。字……好難寫。”
周啟文笑了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裝筆墨的布袋子：“剛開始都這樣。我當初學寫自己名字，寫了三天才寫端正。”
兩人沿著青石闆路往家走。傍晚的風軟了些，吹在臉上不再刺骨。街邊的店鋪陸續掛出燈籠，昏黃的光暈染開一片暖色。
“先生今天說，名字不隻是父母的期望，也是我們自己。”澄玉忽然說。
周啟文腳步頓了頓，側頭看她。女孩的臉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，不是開心，也不是悲傷，是一種專註的、向內探尋的安靜。
“沈先生說得對。”他低聲說，像是分享一個秘密，“我以前也覺得，我的人生就是學好手藝，將來接師父的班，把金誠齋開下去。可是……”
他停住，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封麵沒有字，紙張粗糙。
“這是上次遊行時，一個學生悄悄塞給我的。”他聲音壓得更低，“裡麵講的東西，師父從來沒教過，學堂裡恐怕也不會教。”
澄玉好奇地看著那本小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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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啟文沒有翻開，隻是摩挲著封麵：“它說，人活著，不隻要為自己、為一家一戶活。還說，國家病了，得治。男女……也該平等。”
最後四個字，他說得很輕，卻很清晰。
澄玉怔住了。男女平等——沈先生今天好像也提過這個詞，但不如周啟文此刻說得這樣，帶著某種灼熱的、讓人心悸的力量。
“啟文哥，你……信這些嗎？”
周啟文看著遠處漸漸沉入暮色的城牆輪廓，很久才說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覺得，它說的有些東西，是對的。就像你該上學堂，這是對的。寶生是男孩，你是女孩，但你們都是人，這不該有什麼不同。”
這話，像一顆小小的火種，掉進澄玉心裡。
但她立刻想起了母親的臉，想起她說“丫頭片子讀書有什麼用”，想起她看寶生時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愛，和看自己時那份複雜的、帶著隔閡的審視。
火種沒能燃起來，隻是幽幽地閃著，燙得她心口發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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