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雞鳴前】
寅時三刻,天還黑得像鍋底。
澄玉是被踢門聲驚醒的——不是用手敲,是用腳尖踢在門闆上的悶響。
“日頭曬腚了還不起?等著老婆子我端飯到炕頭上伺候你?”門外是趙孫氏,她婆婆,聲音又尖又利,像鈍刀刮鍋底。
澄玉慌忙從炕上爬起來。被子是昨晚胡亂蓋上的,身上還是那件粗布嫁衣,一夜蜷縮,皺得像醃菜。她摸索著點亮油燈,豆大的火苗跳起來,照亮這間所謂的“新房”——除了那床紅被,和桌上昨日殘留的冷燭點心,與她昨日進來時並無二緻。
她快速脫下嫁衣,換上自己帶來的半舊藍布衫——這還是逃難前王氏給她改的,如今也短了一截,手腕露在外麵。剛係好扣子,門就被推開了。
趙孫氏端著個瓦盆站在門口,五十齣頭的年紀,身闆精瘦,臉上皺紋深刻,像乾裂的旱地。一雙眼睛尤其厲害,看人時先上下打量,像在掂量斤兩。她穿著黑布棉襖,袖口磨得發亮,頭髮在腦後梳成個緊巴巴的髻,一絲不亂。
“給,”她把瓦盆往澄玉懷裡一塞,沉甸甸的,是半盆發了芽的土豆和幾個凍得硬邦邦的蘿蔔,“竈房在東頭,先把火生上,把這削了切了,熬鍋糊糊。麩子麵在缸裡,省著點用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到門口又停住,回頭:“缸裡的水見底了,做完飯去村口井上挑兩擔回來。明德他爹今兒腰疼,挑不動。”
門“哐”地關上。
澄玉抱著冰冷的瓦盆,站在昏暗的屋裡。油燈的火苗被關門帶起的風撲得搖晃,牆上她的影子也跟著晃,巨大而扭曲。
她定了定神,端著盆走出房間。院子不大,三間正屋,東西各兩間廂房。東廂房挨著院牆的是竈房,低矮,門框上掛著油膩的草簾。她掀簾進去,一股混雜著柴灰、剩菜和潮濕黴味的濁氣撲麵而來。
竈台是土坯壘的,兩口大鐵鍋,鍋沿積著厚厚的油垢。牆角堆著柴火,多是玉米稈和樹枝。水缸果然快見底了,缸壁上結著白色的水鹼。
澄玉放下瓦盆,先蹲下身生火。柴有些潮,劃了好幾根洋火才點著,濃煙倒灌出來,嗆得她連聲咳嗽,眼淚都出來了。等火苗穩定,她舀出兩瓢水倒進鍋裡,又從瓦缸裡小心地舀出兩碗黑黃的麩子麵——這麵粗糙,摻著麩皮,是窮人家最常吃的。
水開了,她慢慢把麵撒進去,用長柄勺攪動。糊糊在鍋裡冒泡,散發出糧食最原始的、微帶苦澀的香氣。趁著熬糊糊的工夫,她蹲在竈口,就著火光削土豆。土豆發芽了,芽眼很深,發青的部分有毒,得仔細挖乾淨。她的手凍得有些不聽使喚,刀又鈍,削得很慢。
糊糊熬好,天邊才剛泛出魚肚白。她盛出三大碗稠的,放在竈台邊溫著,又拿出三個窩頭——是昨天婚禮剩的,已經幹硬——放在屜上溜著。
剛忙完這些,趙孫氏的聲音又在院裡響起來:“飯得了沒?磨磨蹭蹭,一大家子等著下地呢!”
澄玉忙把糊糊和窩頭端到正屋堂屋的方桌上。趙孫氏已經坐定了,趙明德的爹,趙老栓,也佝僂著背坐在下首。趙老栓比趙孫氏看著還老相,臉上總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愁苦,眼睛不大敢看人,見澄玉端飯進來,隻飛快地擡了下眼皮,又低下頭去,搓著自己骨節粗大的手。
趙明德拄著拐從西廂房出來——他真在那間“書房”睡了一夜。他看了澄玉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趙孫氏已經敲了敲桌子:“杵著幹啥?坐下吃飯。”
澄玉放下飯菜,垂手站到一邊。這是規矩,新媳婦頭三天,要站著伺候公婆丈夫吃完飯,才能上桌。
趙孫氏拿起窩頭,掰開,就著糊糊吃起來,喝得呼嚕作響。趙老栓也默默吃起來。趙明德拿起筷子,卻有些遲疑,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陰影裡的澄玉。她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隻看見細瘦的脖頸和單薄的肩膀。
“娘,”趙明德開口,聲音不大,“讓她……也坐下吃吧,糊糊涼了……”
“啪!”趙孫氏把筷子拍在桌上,眼睛一瞪,“規矩呢?啊?我嫁到你們趙家當新媳婦那會兒,在婆婆跟前站了足足一個月!端茶倒水,盛飯夾菜,婆婆沒放筷子,我就得在邊上站著!現在才哪兒到哪兒?”
她轉向澄玉,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訓誡的腔調:“新媳婦,就得懂規矩!老婆子我教你幾句,你記好了——”
她清了清嗓子,竟真用一種帶著韻律的、鄉下人編的順口溜念叨起來:
“好兒媳,雞鳴起,先燒火,後掃地。
公婆醒,熱水遞,丈夫起,衣衫理。
做好飯,端上桌,公婆坐,媳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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