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會用指頭笨拙地蹭蹭孩子的小臉,會學著發出單調的“哦、哦”聲,會把臉貼得很近,聞孩子身上的奶腥味。那些粗魯和冷漠,在麵對這個柔弱的小生命時,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收斂了起來。
隻是,他的目光從來不會在澄玉身上多停留一秒。她彷彿隻是一個必要的容器,一個產奶的機器,一個連接他和兒子之間的、無足輕重的橋樑。
她的飯食有了“規格”:每天一碗能看到碗底的小米粥,偶爾飄著幾粒紅豆。劉婆子的理論是:“多喝稀的,下奶。”那湯水清澈得能照見人憔悴的倒影,不見半點油花。
孩子胃口小,但澄玉的奶水更少。她自己如同一株缺水的莊稼,哪能榨出豐沛的汁液?建國餓得哭,她就一遍遍把他摟到胸前。乳頭被吸破、結痂、再吸破,每一次觸碰都疼得她渾身痙攣,冷汗涔涔。
劉婆子聽見孩子哭,會掀簾子進來,眉頭擰著:“奶還是不足?得多喝湯!”
澄玉不吭聲,隻是更緊地抱著孩子,把疼痛和委屈連同稀薄的奶水一起咽下。
第七天,澄玉自己下了炕。不是她不想躺,是躺不住。劉婆子要去隔壁帶孫子,臨走前吩咐:“你慢著點動,把飯做了,地掃了就行。”
澄玉扶著炕沿,眼前黑了好一陣才站穩。每走一步,身下都撕扯著疼。她挪到竈房,水缸空了,得挑水。扁擔上肩,傷口處傳來尖銳的刺痛。她咬著牙,一步一挪地走向井台,打了半桶水,再一步一挪地回來。兩趟之後,汗如雨下,靠在牆上喘氣,眼前金星亂冒。
劉鐵柱回來時,看見竈房升起的炊煙,愣了一下,但什麼也沒說。他洗完手,徑直去了西屋看孩子。
晚飯時,劉婆子從隔壁端回一碗菜,裡麵有指甲蓋大的兩三塊肥肉。她仔細地把肉剔出來,一塊夾給劉鐵柱,一塊自己吃了,剩下的菜連湯倒進自家鍋裡:“熱熱,吃吧。”
澄玉看著那幾點油星,胃裡一陣翻攪。不是饞,是噁心,噁心這涇渭分明的對待,噁心這施捨般的“好意”。但她還是拿起筷子,默默地吃。她得活下去,她的建國還得吃奶。
【滿月】
建國滿月那天,劉家的清晨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。
劉婆子煮了三個雞蛋。一個剝了放在劉鐵柱粥碗裡,一個自己吃了,最後一個,她放到澄玉麵前:“今兒個孩子滿月,吃個雞蛋,算過了。”
這就是劉建國人生第一個重要節點的全部儀式。沒有賓客,沒有祝福,沒有哪怕一碗稍稠些的米粥。
劉鐵柱倒是從集上帶回了一個撥浪鼓,紅漆的木柄,畫著粗糙的圖案。他坐在炕沿,生疏地搖晃著,“咚咚”的悶響聲裡,建國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,看著看著,咧開沒牙的小嘴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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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鐵柱也跟著笑了。笑容依舊僵硬,卻真實。澄玉在一旁看著,心中滿是複雜的酸楚。這是她僅見的、劉鐵柱身上類似“人”的溫度。可惜,這溫度是給建國的,與她無關。
搖了幾下,劉鐵柱放下撥浪鼓,臉上的笑意也如潮水般退去,恢復成平日的模樣。他起身,出門,下地。那個會笑會逗孩子的父親,彷彿隻是日光下的一個幻影。
澄玉獨自坐在炕上,看著身邊揮舞小手的建國。孩子醒了,不哭不鬧,隻是安靜地看著她,黑亮的眸子裡映出她瘦削疲憊的倒影。
她忽然想起招娣剛出生時,也是這般安靜地看著她,看得她整顆心都化作春水。可招娣的命苦,從小沒爹,如今又離了娘。建國呢?他的命會比姐姐好嗎?在這個冷漠的家裡,他能得到半點真正的疼愛嗎?
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從今往後,她的命就和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綁在一起了。她得用這副殘破的身軀,為他撐起一片哪怕極其微小的天空。
她低下頭,輕輕吻了吻建國柔嫩的額頭。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和陽光曬過的暖意,這氣息讓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,一些幾乎被遺忘的、關於“家”和“希望”的模糊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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