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要來到這個他母親眼中寒冷的人間。她摸著肚子，心裡一片茫然。她的“滿月”，會是什麼光景？
【寒露之夜】
九月初三，寒露前夜，澄玉發動了。
毫無預兆。白天她剛洗完一家人的衣裳，晾了滿院子。晚飯是玉米餅子，她吃了半個，噎得慌。收拾碗筷時，一陣劇烈的墜痛從腹部炸開，她扶住竈台，冷汗瞬間濕了鬢角。
她咬著牙挪回西屋，躺下不久，疼痛便如潮水般襲來，一陣緊過一陣。她推了推身邊的劉鐵柱。
“我……要生了。”
劉鐵柱在黑暗中翻了個身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。
“鐵柱……疼……”她的聲音帶了哭腔。
劉鐵柱這才慢吞吞地坐起來，沉默地點亮油燈。昏黃的光線下，他看見她慘白的臉和額上密布的汗珠，眉頭皺了起來，卻不是心疼，而是被打擾的不滿。
“要生了？”他問。
澄玉已經疼得說不出話，隻能點頭。
劉鐵柱下炕，披衣，去敲東屋的門：“娘，要生了。”
劉婆子披著衣裳出來，舉燈看了看：“這麼早？不是還有幾天嗎？”語氣平淡得像在說“雨停了”。
“去叫張嬸子。”她吩咐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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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鐵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。腳步聲遠去，院裡重歸寂靜，隻剩下澄玉壓抑的喘息和窗外秋蟲最後的嘶鳴。
劉婆子把油燈放在炕頭，自己坐在炕沿，拿起沒納完的鞋底。“嗤——嗤——”麻線穿過粗布的聲音，在劇痛的間隙裡，清晰得殘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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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嚷，”劉婆子頭也不擡，“留著力氣。”
澄玉把臉埋進枕頭，咬住了破舊的枕巾。淚水、汗水、還有無法抑製的呻吟，都被那粗糙的布料吸收，無聲無息。
她想起生招娣。也是在夜裡，趙家當初雖涼薄，產房外至少有人影走動，有壓低的話語聲。而現在，陪伴她的隻有一盞如豆的燈，一個冷漠的婆婆，和無邊無際的、彷彿要將她撕碎的黑暗與疼痛。
張嬸子來時，天邊已泛起蟹殼青。檢查後，她搖頭：“胎位正，但宮口開得慢，且得熬呢。”
劉婆子看了看天色：“這麼慢？我還得去鐵鎖家做早飯。”她站起身，對張嬸子說，“你費心看著，我忙完就回。”又對炕上的澄玉道，“生完了喊一聲。”
門簾落下，腳步聲往隔壁院子去了。
澄玉閉著眼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漫長的、獨自的戰役，才剛剛開始。
【取名建國】
孩子是在午後出生的。澄玉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，意識在劇痛的浪潮裡浮沉。最後那一瞬，她隻覺得身子一空，彷彿靈魂也跟著被拽了出去，然後，是一聲細弱得像奶貓叫的啼哭。
“是個帶把兒的！”張嬸子疲憊卻欣慰的聲音傳來，“就是小，怕是不足五斤。”
澄玉掙紮著擡起頭，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，看見張嬸子手裡托著一個紅皺的、小小的身子。那麼小，那麼瘦，哭聲微弱，卻四肢掙動，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。
她的眼淚洶湧而出，混著臉上的汗，鹹澀地流進嘴裡。兒子，是兒子。她給這個冰冷的家，帶來了一個兒子。
張嬸子利落地收拾乾淨，用柔軟的舊布將孩子裹好，放在她枕邊：“瞧瞧，眉眼像你，秀氣。”
澄玉側過臉，看著繈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。眼睛緊閉著，睫毛又長又密，小嘴無意識地嚅動。她伸出顫抖的手指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。溫的，軟的，真實的。這是她的骨血，是她在這孤寒世間，新的、唯一的牽絆。
劉婆子回來時，端了一碗稀薄的小米粥。“是個小子？好。”她把粥放在炕頭，“喝了，下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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