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玉跪在那裡,想站起來,膝蓋卻疼得使不上勁。愛紅的哭聲,周圍的視線,記分員的責難,還有渠裡那攤刺鼻的、糟蹋了的肥料……像一張冰冷的網把她兜頭罩住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“她眼睛不好,背著孩子呢!”桂花在一旁小聲辯解。
“眼睛不好就別來幹這活!隊長不是讓她歇著嗎?”記分員不依不饒,“這半筐肥,算算得多少工分抵?你這半天算白乾了!”
“我賠……”澄玉終於擠出兩個字,聲音啞得厲害,“從……從我工分裡扣。”
“扣?扣完你還有啥?”記分員哼了一聲,“我告訴隊長去!”
最後,還是劉全福來了。他看了看情況,沒多說什麼,隻讓人先把澄玉扶到地頭坐下,又找了兩個人去清理渠裡的肥料。他蹲在澄玉麵前,看了看她慘白的臉色和明顯腫起來的膝蓋,又看了看她背上哭得直抽噎的愛紅,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澄玉啊,”劉全福的聲音裡有種深重的無奈,“不是隊裡不容你,是你這情況,真不能再這麼硬撐了。今天虧得是摔了自己,要是把孩子摔出個好歹,或者連累別人,咋辦?這半筐肥,扣你兩個工分。你……先回家養著,眼睛和腿都好利索了再說。工分的事……等你好了,隊裡再看情況給你派點手上活。”
扣兩個工分。意味著她今天不僅白乾,還倒欠。澄玉低著頭,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土坷垃,指甲縫裡塞滿了泥。她想說“隊長,我能行”,可膝蓋的疼痛和眼前瀰漫的霧氣,讓她這句話再也說不出口。
【歸途與竈火】
那天,她是被桂花半攙半扶著回去的。愛紅哭累了,趴在她背上睡著了,小臉上還掛著淚珠。
推開院門時,天還沒黑透,鐵柱卻已經回來了,罕見地沒在磨鋤頭,而是蹲在竈房門口,手裡拿著個窩頭在啃。看見她一瘸一拐、渾身狼狽的樣子,他愣了一下,站起身。
“咋了?”
澄玉沒力氣解釋,也不想解釋。她慢慢解下背上的愛紅,把孩子放進屋裡炕上。膝蓋腫得老高,每動一下都疼得吸氣。
“摔了。”她簡短地說,扶著牆想往竈房走,得做飯。
鐵柱看著她明顯不利索的腿,又看看她灰敗的臉色,堵在竈房門口沒動。“你歇兩天吧?”
澄玉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今天扣了……兩個工分。”她終於說了出來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鐵柱沉默了。他手裡那半個窩頭似乎突然變得難以下咽。兩個工分,不值多少錢,但在這個家裡,每一分都是算計著過的。他知道澄玉為什麼拚了命也要去掙那四個工分。
他側開身,讓澄玉進去。澄玉默默生火,舀水,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。
鐵柱也沒走,就靠在門框上,望著逐漸暗下來的院子。過了很久,久到鍋裡的水開始發出輕微的響聲,他才開口,聲音乾巴巴的:
“眼睛……到底咋樣?”
澄玉添柴的手頓了頓。“就那樣。”
“那樣是哪樣?”鐵柱追問了一句,語氣裡有些煩躁,“看不見了就瞎幹?今天摔的是腿,明天呢?”
澄玉猛地擡起頭,儘管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話語裡的責備像針一樣刺過來。積壓了一天的委屈、恐懼、疲憊,還有身體的不適,猛地沖了上來。
“那你說咋辦?”她的聲音提了起來,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,“躺家裡?等著餓死?還是指望你那六個工分養這一大家子,再加上肚子裡這個?”最後一句衝口而出,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竈房裡瞬間死寂。隻有柴火劈啪的爆響和鍋裡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。
鐵柱僵在門口,像被凍住了。他慢慢轉過頭,視線落在澄玉依舊平坦的小腹上,又移到她模糊卻激動的臉上,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又有了?”他的聲音有點變形。
澄玉別開臉,重新低頭看火,不吭聲。算是默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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