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方院回來後的第七天,建國和愛紅肩上的瘡口結了深褐色的痂。燒退了,瀉止了,兩個孩子像蔫了許久的小苗,終於顫巍巍地重新挺起細弱的莖葉。澄玉心裡那塊壓著的巨石,終於鬆動了些。隻是她眼前的霧,似乎因為那夜的奔波和連日的焦灼,更濃重了。如今看窗戶,隻能辨出一片混沌的亮;看人,是晃動的、邊緣潰散的影。
【飯後的風聲與驟雨】
那天晚飯吃的是稀粥和鹹菜疙瘩。粥很稀,照得見人影。盼兒躺在炕裡側,裹著小薄被,睡著了。愛紅病後胃口不好,隻喝了小半碗。建國倒是扒拉得快,吃完就揉著眼睛往炕上爬。
鐵柱悶頭喝完自己那碗,把筷子一擱,抹了把嘴,眼皮就耷拉下來。幹了一天活,骨頭縫裡都透著乏。他踢掉腳上破舊的解放鞋,窸窸窣窣上了炕,挨著炕沿躺下,麵朝裡,不一會兒就響起粗重的鼾聲。
澄玉摸索著收拾碗筷。手指碰到粗糙的碗沿,憑著記憶和觸覺,把幾隻碗疊在一起,端到竈台邊。她舀出鍋裡剩下的熱水,慢慢清洗。水聲嘩啦,伴隨著裡屋建國鑽進被窩的窸窣聲,和鐵柱一起一伏的鼾聲。
碗剛洗完,外麵忽然起了風。
起初隻是樹梢一陣不安的騷動,嗚嗚咽咽,像遠山壓抑的嘆息。但轉眼之間,那嘆息就變成了咆哮。風猛地拔地而起,呼嘯著掠過低矮的屋頂,捲起院裡白日曬乾的塵土和枯葉,“噗噗噗”地抽打在窗紙上,力道大得嚇人。那扇本就有些朽壞的院門,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力量推搡著,不再隻是輕響,而是發出“哐啷!哐啷!”一陣緊似一陣的、沉重的撞擊聲,每一次都像用盡全力撞在門框上,沉悶而驚心。門軸發出尖銳的、不堪重負的呻吟,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斷。
緊接著,天邊滾過一聲悶雷,低沉而遙遠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風更烈了,不再是單純的呼嘯,而是裹挾著濕冷的、土腥的氣息——那是大雨將至的前兆。
澄玉心裡一緊。這風邪性,雨眼看就要砸下來。“得趕緊去把大門關好,要不然一會下大雨,不好去關門了。”澄玉心想著。
她側耳聽了聽裡屋。鐵柱的鼾聲在風雷的間隙裡依舊沉重,夾雜著建國細細的呼吸。盼兒動了動,沒醒。風灌進堂屋,唯一那盞小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、拉長,在她模糊的視野裡變成一條劇烈顫抖的、昏黃扭曲的光帶,忽明忽暗,隨時要滅。
讓鐵柱關門是指不上了,於是她放下擦碗的破布,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手,扶著冰冷的竈台邊緣,慢慢轉過身。堂屋裡沒點燈,隻有裡屋透出的那點微弱光暈,勉強勾勒出桌椅黑沉沉的、晃動的輪廓。風聲、雷聲、門闆的撞擊聲,混雜成一片喧囂的、令人心慌的巨響,塞滿了耳朵。
她得去把門閂上,趕在暴雨之前。
【門閂斷裂】
她朝著記憶中院門的方向,伸著手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挪過去。地麵不平,有凹坑,有白天孩子們丟下的小石子,她腳底仔細探著,走得很慢,很謹慎。
院子裡已是漆黑一片,隻有天際偶爾被閃電撕開的瞬間,才能瞥見翻滾的烏雲和狂舞的樹影。風像發了瘋的巨獸,帶著刺骨的涼意和越來越濃的水汽,劈頭蓋臉地刮來,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,獵獵作響,幾乎站不穩。她眯緊了眼——儘管這動作對改善視線毫無幫助——眼前的景象隻是更加扭曲混沌,門的方向彷彿是一團更加深濃的、在閃電映照下猙獰晃動的黑影,伴隨著那一聲聲催命般的“哐啷”巨響和越來越近的滾滾雷聲。
她終於挪到了門邊。伸出手,指尖觸到了冰涼粗糙、正在瘋狂震顫的木門闆。每一次撞擊帶來的震動,都順著木頭傳到她手上,麻酥酥的,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。風像無數雙無形的手,推著她,也死命推著那扇在狂風暴雨前狂躁掙紮的門。她側過身,用半邊肩膀和身體的重量死死抵住門闆,冰涼的木闆硌得生疼。另一隻手向下摸索,憑著千百次重複形成的肌肉記憶,去找那根光滑的、被歲月和手汗磨出深色包漿的門栓。
手指在黑暗中急切地探找,掠過冰冷的鐵門環,摸到了門框上熟悉的凹槽……就在她的指尖剛剛碰到那根圓木門栓冰涼的表麵,正準備用力將它拉過來,對準凹槽插進去的剎那——
“轟隆!”一聲近在咫尺的炸雷猛然爆開!與此同時,一陣蓄滿了力道的邪風,彷彿應和著雷聲,從門縫外猛力灌入,發出“嗚——!”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嘯!這風與門闆向內的慣性、與她向外抵門的力道,瞬間形成一股錯亂的、毀滅性的合力!
“哢嚓——嘣!”
朽爛到極緻的門軸,發出了最後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哀鳴,驟然徹底斷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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