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在眼前的長輩妗子”自居,有事沒事就在人前,尤其是在食堂那種人多嘴雜的地方,一邊幫著收拾碗筷,一邊唉聲歎氣又暗含得意地念叨,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,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:“哎,咱招娣命苦啊,從小就沒了爹,在我跟前長大,我是又當妗子又當娘,好不容易拉扯大。如今總算……唉,也算我對得起她早死的爹了,這心裡頭一塊大石頭可算落了地。”她說話時,眉毛一挑一挑的,嘴角時而向下撇以示悲苦,時而向上翹泄露喜氣,表情豐富得像在唱獨角戲。
她甚至開始拐彎抹角、近乎鬼祟地向那些家裡有親戚在城裡、或者自以為消息靈通的人打聽,城裡工人家庭結婚的“行情”。她會假裝不經意地湊過去,壓低聲音,眼睛卻賊亮:“他嬸子,聽說你外甥女婿在省城工廠?他們那兒娶媳婦,如今都興些啥?彩禮……一般這個數夠不?”她伸出幾根手指,比劃著,手指頭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。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,珠子都快崩出來了,既要“不丟麵兒”,顯得娘家不是賣閨女,講究“新事新辦”,又要“實惠”,不能過分嚇跑那隻“城裡金龜婿”,最好能細水長流。
她也沒忘了去“點醒”和“考察”陳衛東。一次,瞅見陳衛東獨自在知青點後麵劈柴,她立刻像隻發現目標的鵪鶉,踮著腳尖,左顧右盼地湊過去,堆起滿臉自以為和藹可親、實則諂媚得有些滑稽的笑:“小陳啊,忙著呢?瞧瞧這力氣,這身板,到底是城裡來的文化人,乾活都透著股斯文勁兒!”她繞著陳衛東轉了小半圈,眼睛在他洗得發白的衣領、打著補丁但整潔的袖口上掃來掃去,仿佛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。“你看你跟招娣這事……妗子我啊,是打心眼裡高興,舉雙手雙腳讚成!招娣這孩子,是我一手帶大的,模樣周正,品性更是沒得挑!你們以後在城裡安了家,可不能忘了拉扯拉扯這頭的窮親戚啊……”
陳衛東停下手中的斧子,擦了把額頭的汗,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既不熱情也不冷淡,隻是點點頭,語氣平和:“妗子,我和招娣的事,我們會好好打算。該儘的孝心,該擔的責任,我們心裡都有數。您放心。”
秋菊被他這不軟不硬、不接茬的話碰回來,心裡像塞了團濕棉花,堵得慌,但臉上笑容不減,甚至更燦爛了些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,露出一口黃牙:“有數就好,有數就好!到底是城裡來的文化人,明事理,懂人情!那妗子就等著喝你們的喜酒了!到時候可得好好熱鬨熱鬨!”說完,扭身要走,轉身的刹那,笑容就垮了下來,嘴裡小聲咕噥:“滑頭!一點實際的都不漏!彩禮?安排?屁都沒放一個!我看啊,懸!別是個空心蘿卜,中看不中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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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過人,她就跟相熟的婆娘嘀咕,添油加醋,眉飛色舞:“那陳衛東,看著人模狗樣,可精著呢!我跟他提以後,他光打哈哈,一點準話沒有!我看啊,這事兒,八字還沒一撇,咱招娣可別讓人給糊弄了!”她心裡其實火燒火燎,既怕“煮熟的鴨子飛了”,又怕“要價太低虧了本”,整天坐立不安,算盤珠子在心裡撥拉得震天響。
真正的阻力,如同預料的那樣,來自知青點內部和陳衛東遠在石家莊的家庭。
同屋的知青張建軍是陳衛東在學校時就認識的同學,急得直拍炕沿,灰塵都揚起來:“衛東!你清醒一點!在這裡結婚安家?那回城的指標怎麼辦?招工、上學,以後可能的機會都不要了?你就打算一輩子紮根在這劉村了?你看看這地方!一年到頭吃不飽,除了土坷垃就是土高爐!”
陳衛東默默整理著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——幾件打補丁的衣服,幾本邊角卷起的書,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。他動作很慢,卻異常堅定:“建軍,回城的機會,你也知道,渺茫。每年就那麼幾個指標,多少人盯著。招娣她……值得。這裡的日子是苦,可這裡的人,這裡的土地,也需要人建設。我想好了。”
家裡的回信,像石沉大海。陳衛東連著去了兩封信,一封給父親,一封給母親,詳細說了自己的決定和招娣的情況。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,煉鋼爐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臉。直到一個多月後,一封薄薄的、邊緣有些磨損的信,才經由公社轉到了劉村。信封上是父親工整但略顯生硬的字跡。
信很短。父親寫道:“事已知悉。你已成年,路自己選,責自己擔。你母親見此信後,情緒甚為不佳,連日少食,你暫勿歸家,以免刺激。若你決心已定,務必堂堂正正行事,善待人家姑娘,不可始亂終棄。家中一切尚好,勿念。”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反對,也沒有半分祝福,隻有沉甸甸的囑托和一道冰冷的、暫時無法跨越的鴻溝。母親的態度,已在這寥寥數語中顯露無遺——是傷心,是失望,是難以接受。
陳衛東捏著那薄薄的信紙,在窩棚門口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完全吞沒了他。他把信仔細折好,放進貼身的衣兜裡。那封信的份量,比煉鋼的錘子還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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