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心眼!就算大食堂管飯,沒有餘糧餘布,那陳知青是城裡來的,總能想出點法子!哪怕是幾尺粗布、半斤紅糖,那也是彩禮,也是咱的體麵,我這當妗子的,也能跟著沾點光,往後在村裡也能抬得起頭!你這一分不要,不是傻嗎?”
澄玉緩緩搖了搖頭,手上的動作沒停,語氣依舊堅定:“這個事就這麼定了,你們也不用勸我了。我不能給這倆孩子添負擔,更不能拿招娣的一輩子,去換那點不值當的好處和旁人的眼光。”
秋菊被堵得啞口無言,臉憋得通紅,指著澄玉,半天蹦出一句:“你!你真是油鹽不進!好,算我多管閒事!往後招娣被人家那邊輕視,被村裡人看不起,你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!”說著,也不等王氏勸說,一甩胳膊,踩著重重的步子,氣衝衝地摔門走了。
王氏看著門口,又看看炕沿上空茫卻堅定的澄玉,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,沒再多說。
【爐火為證】
結婚的申請遞上去,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子,投入以“鋼鐵元帥”為中心的、波瀾壯闊卻又喧囂混亂的洪流中,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看不見。劉全福往公社跑了三四趟,鞋底都快磨破了,得到的答複大同小異:“現在是一切為了鋼鐵,個人問題先放放。”“要研究研究。”“情況特殊,需要請示上級。”“不能影響當前的大好形勢。”
秋菊先急了,像隻熱鍋上的螞蟻。她跑到隊部,對著劉全福也不那麼客氣了,叉著腰,唾沫橫飛:“劉隊長,這算咋回事?欺負我們貧下中農老實?他知青就能光說不練,耍了流氓不負責?這要傳出去,我們家招娣的名聲還要不要了?我這當妗子的,沒法活了!”她越說越激動,手指頭差點戳到劉全福鼻子上,仿佛劉全福是阻撓她發財的罪魁禍首。她還想攛掇著去公社知青辦鬨,被聞訊趕來的金寶生吼了一嗓子。金寶生瞪著一雙焦急又茫然的鬥雞眼,左眼瞅著秋菊,右眼似乎看著劉全福,結結巴巴地罵道:“你……你給俺消停點!還嫌不夠丟人現眼?這事兒是你能鬨的?再胡咧咧,看我不……”他揚了揚煙袋杆,秋菊這才悻悻地閉了嘴,但眼神裡的不滿和算計更濃了,像淬了毒的針。
轉機,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候,伴隨著煉鋼爐的火焰到來了。
全縣煉鋼“放衛星”大會戰進入白熱化,劉村的幾座土高爐卻接連出問題。不是爐溫上不去,就是出來的全是蜂窩一樣的疙瘩鐵,一敲就碎。公社派來的技術員也束手無策,急得團團轉。陳衛東看著那些廢鐵疙瘩,想起了臨行前父親送他的幾本舊技術書。他白天在爐前觀察、記錄,晚上就著油燈翻看那些滿是圖紙和公式、與他所學專業相去甚遠的書,找老把式聊天,琢磨著問題可能出在燃料配比、輔料添加或者鼓風節奏上。他頂著黑眼圈,臉上被煤灰和汗水弄得一道一道,和幾個同樣焦急的老農一遍遍試驗。招娣則默默承擔了更多,她把自己的口糧省下硬塞給陳衛東,幫他清洗那身永遠洗不淨黑灰的工裝,半夜還悄悄送熱水到爐子旁。
幾天幾夜的折騰後,他們調整了焦炭和石灰石的比例,改進了鼓風管的角度。當爐膛內終於竄起穩定熾烈的藍白色火焰,當第一爐泛著暗紅光澤、勉強成型的鐵水(距離真正的鋼還很遠)緩緩流出時,整個煉鋼場都沸騰了。在那個“土法上馬”、“以量取勝”的年代,這已經是了不起的“技術突破”。
公社的通報表揚很快下來了,紅頭文件上提到了“劉村生產隊煉鋼小組群策群力,知識青年陳衛東同誌與貧下中農緊密結合,發揮所學,大膽革新,為鋼鐵生產作出貢獻”。劉全福拿著這份文件,腰杆都挺直了幾分。
他再次跑到公社,這次話也好說多了:“領導,您看,這陳衛東,是真把咱這兒當自己家了,和貧下中農結合得好,心也踏實,還為煉鋼立了功。他和趙招娣的婚事,那是革命的結合,是紮根農村的表現!成了家,心更穩,更能好好為生產出力啊!再說,這也能體現咱們公社對知青的關懷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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