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荒地上的那聲悶響】
一九六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。
十月底的河北平原,風已經帶了刀子。劉村的田野被收得乾乾淨淨——花生地翻過四遍,紅薯壟刨過五遍,連田埂上的茅草根都被挖出來曬乾當柴燒了。可糧罐子還是空的。
村裡開始有人扛不住了。
先是村西頭的王奶奶,無兒無女,一個人過了半輩子。三天沒人見著她,侄子撬開門,人早硬了,炕上還放著半碗結冰的野菜糊糊。然後是劉二嘎他爹,餓得吃了觀音土,肚子脹得像鼓,拉不出來,活活憋死的。埋他那天下著小雪,抬棺材的人都餓得腿軟,棺材差點掉進墳坑裡。
澄玉每天摸著糧罐子,手指在粗糙的陶壁上反複丈量。玉米麵隻剩個底兒了,高粱米還能數出粒兒來。鐵柱去隊裡借糧,劉全福苦著臉說:“公社的倉庫也空了,蘇聯的債還沒還完,再等等吧,快了……”
澄玉沒說什麼。她把榆樹葉粉的配比又提高了一成,把野菜糊糊又調稀了三分。愛紅喝糊糊時不再嚷嚷“難吃”了——她學會了像大人那樣,一聲不吭地喝,喝完了舔碗底。
澄玉眼睛看不見,但耳朵聽得見。她聽見建國每次喝糊糊的動靜比別人慢,聽見他常常停下,碗沿貼在嘴邊,半天沒有吞咽聲。
她沒問。十歲的男孩子,心裡裝的事,比肚子還沉。
【祠堂後牆的藍藥瓶】
建國是在祠堂後牆根撿到那個小藥瓶的。
藍幽幽的玻璃,拇指粗細,瓶口還有個軟木塞子。他撿起來對著太陽照,裡頭亮晶晶的,啥也沒有。他把瓶子揣進兜裡,又往祠堂隔壁的廢倉房溜了一圈。
那裡以前是隊裡漚肥用的,牆角堆著半袋子石灰,硬得像石頭,但砸開裡麵還是白的。
先生講過,石灰遇水生熱,熱氣多了會脹,脹狠了會炸。
建國不知道啥叫“炸”。他把小藥瓶裝了指甲蓋那麼一撮石灰,塞上木塞,跑村北沒人耕的荒地裡,挖個小坑埋進去。
他躲到遠處一棵歪脖子棗樹後頭,探出半個腦袋等。
等了半盞茶工夫。
“砰。”
聲音不大,比炮仗悶,像誰用力跺了一腳泥地。一小團白煙從土裡冒出來,散了。建國跑過去看——小藥瓶碎成幾片,瓶底子不知崩到哪兒去了,坑邊濺了星星點點的白灰。
他蹲著看了很久,心裡撲通撲通跳。
這玩意兒能響,能嚇人,又傷不著人。挺好。
他把那幾片碎玻璃又埋回去,拍拍手,回家了。
這事他沒跟任何人說。
【建國的小心思】
劉鐵牛是劉二嘎家的大小子,比建國大一歲,長得壯實,跟他爹一樣是個愣頭青。自從建國能進祠堂聽課,劉鐵牛就看他不順眼——憑啥你個瞎子的兒子不交糧食還能坐裡頭?
“瞎子!瞎子!你娘是瞎子!”劉鐵牛領著幾個小子在路上堵他,一邊喊一邊拿土坷垃扔他。
建國拳頭緊攥,卻沒有砸到劉鐵牛身上,因為他有了一個想法。
他把那些土坷垃和那些“瞎子”一起,一塊一塊壓在心裡。
直到他在倉房裡找到那塊更大的石灰。
這回他撿了個拳頭大的黑醬瓶子——也不知是哪年哪月裝過啥的,瓶口嚴實,木頭塞子塞進去紋絲不動。他把石灰砸碎了裝了小半瓶,估摸著比上回那個勁兒大。
大點兒好。嚇得他以後再也不敢瞎喊。
【砰】
建國把瓶子埋在劉鐵牛上學必經的路邊。這回他埋得比上次深,上麵蓋了浮土,踩實了,又撒了幾片乾葉子,看著跟周圍沒兩樣。
他算好了時辰。每天這個時候,劉鐵牛都會從家裡晃出來,手裡掰著半個窩頭邊走邊啃。
建國繞到劉鐵牛家院牆外,蹲著等。等劉鐵牛出來,他裝作剛巧路過:“鐵牛哥,你今兒咋走這麼晚?”
劉鐵牛斜他一眼,把剩的窩頭渣子塞嘴裡:“管得著嗎你?”
“走,我跟你一塊兒。”建國跟上去,心跳得咚咚響。
兩人並排走。建國故意放慢腳步,走到那截路時,他停下來,彎下腰:“哎,我鞋帶開了。”
劉鐵牛沒理他,邁開步子往前走。
一步。兩步。
“砰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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