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三年秋，河北平原。
洪水剛剛退去。田埂上殘留著水漬，浮土被風卷起，揚在空中，久久不落。劉村的田野像一張被反複揉搓後又攤開的紙，皺皺巴巴，滿目瘡痍。
老人們說，這是前些年欠下的債。
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，連著三年大旱。地裡裂開的口子能塞進小孩的拳頭，莊稼蔫頭耷腦地杵著，結出的籽粒癟得像空殼。可那時候“大躍進”正熱，“人定勝天”的口號喊得震天響。地裡的收成本就不好，公糧的任務卻一年比一年重。為了讓“鋼鐵元帥”升帳，各村各戶的鐵鍋、鐵鏟、門環都獻出去了。沒了鍋，索性辦起了大食堂——共產主義萌芽，吃飯不要錢。
可灶火再旺，也煮不熟無米之炊。
糧食本就緊巴巴的，大鍋飯吃了兩年，倉庫徹底見了底，食堂最終解散了。
解散的卻不隻是食堂。
蘇聯老大哥翻臉了。那些年援助的機器、設備，如今要用糧食來還。公社開大會，書記站在台上，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田野：“咱們中國人，有誌氣！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！寧可自己勒緊褲腰帶，也不能讓外國人看笑話！”
於是，每畝地又多攤了三十斤公糧。
澄玉至今記得去年秋收分糧的情景。打穀場上，糧食堆成小山，會計老趙按著算盤劈裡啪啦地算：交國家的，交公社的，還蘇聯債的……算到最後，各家各戶能分到的，隻剩下薄薄一層。
那時澄玉摸著糧袋，心裡就咯噔一下。她知道，往後的日子，得靠自己了。
【花生地裡的手】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儘，澄玉就帶著建國和愛紅出門了。
十歲的建國和八歲的愛紅，瘦得像田埂上兩根細伶伶的秫秸，一邊一個牽著母親的手。愛紅的眼睛不住地往路邊瞟——那些榆樹早被剝光了皮，露出白生生的樹乾，像一根根戳在地上的骨頭。
“娘，今天能找到花生嗎？”愛紅小聲問，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、不知愁的期待。
“找找看。”澄玉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地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其實她心裡早盤算過了。村北這塊花生地，隊裡收過一遍，各家撿漏翻過兩遍，如今土都被踩瓷實了。可不去又能去哪兒呢？野菜早就挖光了，樹葉子也捋淨了。土裡刨不出吃的，就得餓肚子。
到了地頭，已經有三四個人在田裡了。都是老人和孩子，佝僂著腰，手裡拿著小棍或破瓦片，在土裡一點點扒拉。沒人說話，隻有窸窸窣窣的聲響，像一群餓極了的老鼠。
澄玉蹲下身。眼睛看不見，手就是她的眼睛。指尖先觸到的是硬土塊、碎秸杆，然後是鬆土裡那點細微的不同。她讓建國和愛紅從地壟的一頭開始，自己順著壟溝慢慢挪。
愛紅發現一粒花生米，她立即塞進嘴裡，嚼得很快，生怕被人看見。
建國在另一頭突然喊：“娘，我找到了！”他跑過來，小手攤開，掌心裡躺著一粒乾癟的花生，隻有指甲蓋大小，殼上還沾著泥。
“娘，你吃！”建國開心地說。
“你吃。”澄玉說。
建國搖搖頭，把花生塞進母親手裡：“娘吃。我不餓。”
澄玉握緊那粒花生。殼薄得幾乎透明，裡麵的仁小得像芝麻。她知道建國在說謊——孩子的肚子從去年冬天就沒飽過。但她沒推讓，把花生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那口袋是她用舊布頭縫的，專門裝撿到的東西。
日頭漸漸高了。遠處傳來會計老趙敲鑼的聲音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各家各戶注意了！還蘇聯債的糧食，月底前必須交齊！誰家拖欠，扣工分，扣口糧！”
田裡的人都抬起頭，望了一眼，又默默地低下去。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還債，還債，人都快餓死了……”
澄玉的手在土裡突然碰到一個硬物。不是土塊，不是石子——是個小蘿卜！大概隻有手指粗細，硬邦邦的。她心裡一跳，摸索著扒開周圍的土，小心地拔出來。
“建國。”她壓低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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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國跑過來。澄玉把蘿卜放在他手裡：“去和你妹妹分著吃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聽話。”
建國直接把蘿卜給了愛紅，愛紅開心地一口吃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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