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。笑完了，抬起頭再問一遍：“姐，初一真的能穿上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姐，你說我穿著它去拜年，秀秀姐會不會看見？”
“會。”
“那翠兒呢？”
“能。”
愛紅又笑，把臉埋進胳膊裡，兩條腿在後頭翹起來，一晃一晃的。
澄玉摸到針線筐裡的剪刀，把最後一根線頭剪斷。小褥子做好了，白布麵，蓬鬆鬆的。她疊好放在一邊，臉朝著愛紅的方向，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招娣也笑了，低頭繼續縫最後一排扣眼。
屋裡很靜。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，和愛紅偶爾憋不住的笑聲。
劉婆子從門口路過，往裡瞥了一眼，嘴裡咕噥了一句：“瞎折騰……”
澄玉沒理她。
臘月二十九，愛紅那件棉襖做成了，藍底碎花，盤扣是澄玉親手盤的，盤得周周正正。
招娣把襖抖開，舉起來看：“娘，你摸摸，好看不？”
澄玉摸索著摸了摸——領子立著，袖口齊整，前襟服服帖帖。她點點頭：“好看。”
愛紅在旁邊踮著腳，急得團團轉：“我看看，讓我看看！”
招娣把襖放低，愛紅一把抱住，臉埋在襖上蹭了蹭，抬起頭，滿眼都是笑。
“娘，我能穿嗎？”
“快試試吧。”澄玉說。
愛紅早就等不及了。她把新襖往身上一披，胳膊往袖子裡伸，伸得急，一隻手穿進去了，另一隻手怎麼也對不準袖口，在背後劃拉半天。招娣笑著幫她拽了拽，兩隻胳膊才都進了袖子。
襖有點大，招娣故意做大一點的——孩子正長身體，明年還能穿。
她站在炕沿邊，低頭看看左袖，又扭頭看看右袖，再低頭看看前襟，轉著圈地看，怎麼也看不夠。轉著轉著，腳底一絆，差點摔倒，扶住炕沿站穩了，臉上的笑一點沒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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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，你摸！”她把袖子舉到澄玉手邊，“你看這花，藍的，一朵一朵的！”
澄玉伸手摸了摸，嘴角往上彎。
“姐，好看嗎？”愛紅又湊到招娣跟前。
“好看。”招娣捏了捏她的臉，“咱愛紅穿啥都好看。”
愛紅咧著嘴笑，笑了一會兒，又低頭看自己，看著看著，忽然把襖脫下來了。
“咋了？”招娣問。
“舍不得穿。”愛紅把襖疊得整整齊齊，抱在懷裡，“等初一早上再穿。”
劉婆子從門口路過，往裡瞥了一眼，嘴裡咕噥了一句：“閒的你們……”
愛紅抱著那件新襖，舍不得撒手。晚上睡覺，她把襖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枕頭邊，摸一下，又摸一下，摸著摸著睡著了。
【大年三十】
臘月三十，天還沒亮，澄玉就起來了。
灶膛裡的火生起來，屋裡漸漸有了暖意。她把瓦盔子刷乾淨，添上水，開始和麵。
白麵是隊裡分的——一人二兩，過年包餃子用的。就那麼一點，澄玉舍不得全用，往裡頭摻了玉米麵、紅薯麵，又抓了一把榆皮麵，和成一團灰撲撲的麵疙瘩。
麵醒著，她開始剁餡。
澄玉從院裡摘下那塊肉，在手裡掂了掂——梆梆硬。她拿進屋裡，放在灶台邊慢慢化著。
水開了，肉也軟了些。她把肉按在案板上，摸索著下刀。一刀一刀下去，肉被切成薄片，又剁成細絲，再剁成碎末。刀落在案板上，當當當，不緊不慢。
白菜是隊裡分的冬儲菜，幫子厚，葉子黃。她把白菜一片片掰下來，洗乾淨，剁碎了，拿籠布包著使勁擠水。水擠出來，白菜癟下去，一小團一小團擱在盆裡。
肉末和白菜拌在一起。鹽是有的，去年秋天分的鹽還剩個底兒，夠這頓餃子用。
油呢？
澄玉摸到碗櫃頂上那個黑釉小瓶——香油瓶。那是陳衛東從榨油坊弄來的，小半年了，每次做菜都舍不得用，隻拿筷子頭蘸一下，在鍋裡攪攪。到現在，瓶裡還剩個底兒。
她把瓶塞拔開，對著餃子餡滴了一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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