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吞吞地往繩子上搭。
那肚子大得嚇人，圓滾滾的，像扣了口大鍋。她每彎一次腰，都要扶著腰，慢慢地直起來，喘口氣，再彎下去。晾一件衣裳，要歇好幾回。
她的頭發剪得短短的，亂蓬蓬的，像個鳥窩。原來的長辮子沒了，那些她每天對著水缸照了又照、捋了又捋的長辮子，不知道去了哪兒。她穿著一件男人的舊褂子，肥肥大大的，快蓋到膝蓋了。那褂子洗得發白，領口磨破了，露出一截瘦得硌人的鎖骨。
她瘦了。瘦了很多。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，臉上顴骨突出來，下巴尖尖的。隻有那肚子，大得不成樣子，撐得褂子都蓋不住。
招娣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那是愛紅嗎？那個愛臭美、愛照鏡子、紮著麻花辮的愛紅？那個在廠裡被人圍著、被人夾肉、被人誇好看的愛紅？
院裡還有個婦人，五十來歲，坐在門檻上擇野菜。她手裡擇著野菜，嘴裡也沒閒著，一句一句往外蹦，跟扔石頭似的。
“不要臉的狐狸精，你看你掃的這院子，掃的啥？跟沒掃一樣！”她把一根野菜往筐裡一扔，又拿起一根，“誰沒懷過孕？就你嬌氣！我那原來的兒媳婦，多好的人，都是你！拆散了人家！你這樣的人都不得好死！”
愛紅沒吭聲，低著頭，又撈起一件濕衣裳。那衣裳太重了，她拎不起來，用胳膊夾著，一點一點往繩子上搭。手抖得厲害，搭了好幾次才搭上去。
婦人又罵：“就你這樣，還能生出兒子？生個丫頭片子，看於柱還要不要你！”
愛紅還是沒吭聲。她把衣裳搭好，扶著腰，慢慢地直起來，拿拳頭捶了捶後背。捶了兩下，又彎下去撈下一件。
招娣站在院門口，渾身發抖。她攥著建國的胳膊，指甲都掐進去了。
建國也看見了。
他看見妹妹挺著那麼大個肚子，一個人在那兒晾衣裳。她瘦成那樣，胳膊細得像柴火棍，就肚子大得嚇人。她的頭發沒了，那兩條他給她買過頭繩的長辮子，沒了。她穿著男人的褂子，又肥又大，空蕩蕩的，風一吹，貼在她身上，能看見肋骨的形狀。
她低著頭，一下一下地晾衣裳，一下一下地捶腰，一下一下地喘氣。
那個婦人還在罵。
建國的手攥得死緊，那根趕驢的鞭子都快被他攥斷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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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娣拉住他。
“建國……”她的聲音在抖。
建國沒說話，甩開她的手，大步走進去。
“愛紅！”
愛紅正在晾最後一件衣裳，聽見這一聲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慢慢轉過身，看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哥哥。姐姐。
哥哥黑著臉，攥著鞭子，眼睛紅紅的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。姐姐已經哭了，眼淚流了一臉，站在那兒，看著她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來。
愛紅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。
她看著他們，看著那張她做夢都想看見的臉，看著那張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臉。
她的嘴張了張，想喊一聲“哥”，想喊一聲“姐”，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，一個字也喊不出來。
她隻是站在那兒，挺著那麼大個肚子，穿著那件破褂子，頭發亂蓬蓬的，瘦得像根乾柴。她站在那兒，渾身都在抖，抖得像風裡的樹葉。
然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那哭聲又尖又響，像刀子劃過玻璃，刺得人心裡發疼。
她撲過去，一把抱住招娣，把臉埋在姐姐肩膀上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她喊了一聲又一聲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那聲音悶在招娣肩膀上，濕漉漉的，熱乎乎的。
招娣抱著她，抱著她那瘦得硌人的肩膀，抱著她那大得嚇人的肚子，眼淚嘩嘩地流。她摸著愛紅的頭發，那頭發短得紮手，毛茸茸的，像剛長出來的草。
“姐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愛紅哭著說，聲音悶在她肩膀上，像隔了一層厚棉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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