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生產】
於柱娘跑出去沒一袋煙的工夫，就領回來一個婦人。那婦人五十來歲，精瘦精瘦的，臉上顴骨高聳，可一雙眼睛亮得很，走路帶風，一進門就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，露出兩根細長的手臂，全是筋骨，沒什麼肉。
“男人都出去！”她一進門就開始轟人，聲音又響又亮，中氣十足，“都外頭等著！女人留下幫忙！”
於柱爹從灶房那邊探了探頭，沒吭聲，縮回去了。於柱站在門口，被那婦人一把推了出去。
“你也出去！在這兒礙手礙腳的！”
建國也被推了出來。他站在院子裡，跟於柱麵對麵站著。兩個人誰也不看誰。於柱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那鞋尖磨得發白，快破洞了。建國扭著臉，看著那堵矮牆，牆頭上幾棵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屋裡頭傳來愛紅的喊聲，一聲比一聲尖，一聲比一聲緊。
“疼……疼死我了……姐……姐！”
招娣的聲音低低的，聽不清說什麼，隻聽見嗡嗡的，像哄孩子。
那婦人的聲音又響起來：“使勁！別光喊！你得使勁！”
愛紅哭起來：“我不生了！我不生了！姐，我求你，帶我回家吧，我不生了！”
那哭聲又尖又細，像刀子割在碗沿上，刺得人心裡發疼。
招娣的聲音還是低低的，可這回能聽清了：“別怕，愛紅，姐在呢。你聽嬸子的，不會有事的。別怕。”
“我疼……我疼死了……姐……”
“忍忍，忍忍就好了。你聽姐的，跟著嬸子的來——吸氣，使勁！”
建國站在院子裡，兩隻手攥得死緊。他恨不得衝進去，可他什麼也做不了。他隻能站在那兒，聽著妹妹的哭喊聲，一聲一聲，跟刀子似的，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扭過頭，一把揪住於柱的衣領。
“我告訴你！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可那低裡頭全是火，燒得人發慌，“愛紅要是有什麼事，我弄死你！”
於柱被他揪得往後踉蹌了一步，臉白了。他看見建國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紅得嚇人，裡頭像有血在燒。
“不會的……不會有事的……”於柱的聲音發虛，虛得像風裡的蛛絲。
建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猛地鬆開手。於柱往後退了兩步，靠在牆上，喘著粗氣，胸口的衣裳被揪得皺成一團。
屋裡頭，愛紅的喊聲越來越弱。
“使勁啊！”婦人的聲音急了，帶著火，“你使勁！再生不出來，孩子憋壞了！”
“我不行了……”愛紅哭著說，聲音虛弱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線，“我不要孩子了……求你們別讓我疼了……我要死了……”
“愛紅！”招娣的聲音一下子高了，“你別說胡話！你聽姐的，使勁！為了孩子，你使勁！”
“姐……我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招娣的聲音變了，變得又尖又慌：“愛紅！愛紅！你醒醒！你別嚇姐！”
婦人的聲音也急了：“掐人中！使勁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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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國站在院子裡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“姐！”他喊了一聲，聲音劈了。
屋裡安靜得可怕。沒有愛紅的喊聲，沒有招娣的安慰聲，隻有婦人粗重的呼吸和招娣壓抑的抽泣。
那一瞬間，建國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然後，屋裡傳來一聲嘶啞的喊叫——不是愛紅的，是招娣的：“愛紅！你醒醒！”
緊接著，婦人喊了一聲：“醒了醒了！快，使勁！孩子頭出來了！”
愛紅虛弱的聲音傳出來，像隔著一層厚棉花：“姐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“忍忍，忍忍就過去了。”
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，然後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聲啼哭，嫩嫩的，脆脆的，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，又細又亮。
建國渾身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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