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，放在炕沿上。燈火昏黃黃的，一跳一跳的，照得屋子忽明忽暗，像在水底。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，大的小的，分不清是誰的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正一勺一勺喂愛紅喝紅糖水。愛紅喝了小半碗，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，嘴唇也有了些血色，不那麼乾裂了。兩個孩子在旁邊睡著了，擠在一起，小臉貼著小臉，呼吸細細的，勻勻的，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建國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身後是黑沉沉的夜，風從門外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“愛紅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。
愛紅抬起頭。燈火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是屋子裡唯一亮的東西。
“我現在問你，”建國的嗓子發乾，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，“你跟我們回去嗎？你要跟我們回去，孩子給她們留下。”
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滋滋聲，能聽見門外風吹過牆頭的沙沙聲，能聽見遠處誰家的狗叫了一聲，又安靜了。
愛紅愣住了。她看著建國，又看看招娣。招娣低著頭，沒說話，手裡的碗攥得緊緊的，碗裡的紅糖水晃了晃，濺出來幾滴，落在炕沿上。
於柱站在建國身後，臉色白得像紙，不停地搖頭。他的嘴一張一合，像魚，想說什麼，又不敢出聲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裡頭全是血絲。
兩個孩子忽然醒了。
老大先哭，老二跟著哭，一高一低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兩隻被雨淋濕的小雞仔。老大的哭聲又尖又亮，老二的細一些，像小貓叫，兩個聲音攪在一起，在黑暗的屋子裡回蕩。
愛紅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。老大小臉漲得通紅，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裡擠出來，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。老二哭得沒那麼響，可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，砸在包被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她低下頭，把老大抱起來，貼在胸口。老大不哭了，張著小嘴到處找奶，小腦袋拱來拱去。她又把老二也摟過來，兩個孩子擠在她懷裡，像兩隻小鳥擠在窩裡，暖乎乎的，軟綿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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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淚流下來，無聲無息的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孩子的包被上。
“哥，”她抬起頭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，像那盞油燈的火苗，“等孩子大點了，我回去給爹娘賠罪。”
建國的嘴唇咬得發白，咬出一道白印子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妹妹，看著她懷裡那兩個孩子，看了很久。燈火燒著油，滋滋響。牆上的影子晃了晃，停住了。
“以後有啥事，”他終於開口，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，像被砂紙磨過，“捎個信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
“姐，”他走到門口，沒回頭，聲音從黑暗裡傳進來，“咱們該走了。”
招娣站起來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麵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她走到炕邊，彎下腰，輕輕摸了摸老大的臉，又摸了摸老二的臉。兩個孩子的小臉熱乎乎的，嫩得像剛蒸出來的雞蛋羹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“好好養著。”她對愛紅說，聲音很輕，“有事捎信。”
愛紅點點頭，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孩子的包被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句什麼，喉嚨裡像堵了東西，一個字也出不來。
招娣轉身走了。
她走到門口，回過頭，最後看了一眼。燈火昏黃，照著愛紅的臉，照著兩個孩子擠在一起的影子，照在這間又破又暗的屋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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