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月子得鋪這個，底下鋪一層，上頭蓋一層，對身子好。”
招娣皺著眉頭，伸手摸了摸那穀草。紮手，糙得很，還帶著沒打乾淨的穀粒殼子，硬硬的，硌手。她看了一眼愛紅身下那張破席子，席子破了好幾個洞，露出底下的土坯。又看看那兩個剛出生的孩子，嫩得跟剛剝了皮的雞蛋似的。
“鋪這東西，她們娘三個咋躺？”
於柱娘不以為然，嗓門高了，那聲音在矮小的屋子裡格外刺耳：“這邊都是這樣的！鋪穀草好，去風去濕，老輩傳下來的，還能害她？我生了幾個孩子，鋪的都是這個！”
愛紅躺在炕上，臉色白得嚇人，可她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：“我不鋪！拿走！”
那聲音又尖又脆，像玻璃碎了。於柱娘愣了一下，沒想到這個平時罵不還口、打不還手的兒媳婦會頂嘴。她手裡的穀草掉了幾根在地上，愣愣地看著愛紅。
“你喊什麼！”她惱了，臉漲得通紅，“愛鋪不鋪！有事可別找我！”
“趕緊出去！”建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低沉沉的，像悶雷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。
於柱娘看看他，又看看炕上的愛紅，嘴巴動了動，到底沒敢再說。她把那捆穀草往地上一摔，穀草散了一地，葉子飛起來，飄在那束光裡，慢悠悠地落下去。她嘟嘟囔囔地出去了，腳底下踩得砰砰響。
【紅糖水】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於柱回來了，跑得滿頭大汗，頭發貼在腦門上，臉上紅一塊白一塊。他手裡攥著一個布包，布包皺巴巴的，是塊舊手巾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他把布包遞給招娣，喘著粗氣，胸口一起一伏：“姐，雞蛋……紅糖……”
招娣打開一看，幾個雞蛋，個頭不大，有一兩個蛋殼上還沾著雞毛和糞點子。一包紅糖，用舊報紙裹著，報紙被汗浸濕了，滲出一層褐色的粉末，把報紙都洇透了。她數了數，統共十個雞蛋。
她沒說什麼，拿著東西去了灶房。
灶房裡沒人，於柱娘不知道躲哪兒去了。灶膛裡的火還沒滅，餘燼紅紅的，一閃一閃。她添了把柴，生了火，火苗躥起來，把灶房照得亮了些。鍋裡的粥已經涼了，她舀出來倒進一個破碗裡，重新刷了鍋，倒了水。
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響，熱氣騰騰的，把灶房弄得霧蒙蒙的。她煮了四個雞蛋，又舀了兩勺紅糖放在碗裡，用開水一衝，紅糖化開，水變成深褐色的，甜味兒散開來，混著水汽，暖烘烘的。
紅糖水端到愛紅跟前，招娣扶著她坐起來。愛紅的身子軟得像團棉花，靠在招娣身上，頭都抬不起來。她的手在抖，捧不住碗，招娣就端著，一口一口喂她。
紅糖水甜得發膩，熱乎乎地流進胃裡，招娣又剝了一個雞蛋，蛋殼還是燙的，她兩隻手倒來倒去。蛋剝好了，白嫩嫩的，冒著熱氣。她遞到愛紅嘴邊，愛紅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她吃得很慢，腮幫子一動一動的，像小孩子學吃東西。
一個雞蛋吃了好一會兒，吃到後來，雞蛋涼了，她也吃不動了。
招娣看著她吃完，把碗放在一邊，輕輕歎了口氣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衝建國使了個眼色。建國跟過來，兩個人站在門外的牆根底下，太陽已經落下去了，隻剩天邊一抹橘紅，照在他們臉上，都是暗的。
“建國，你去買點雞蛋和紅糖吧，於柱買的太少了。”招娣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建國點了點頭，轉身看著於柱：“供銷社在哪兒？帶路。”
於柱沒敢多說，低頭走在前麵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，又長又細，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。
【村口狠話】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土路上。
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，天邊還剩一抹紅，像誰用刀劃開的一道口子，血淋淋的。路兩邊的麥子抽了穗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嘩啦啦響，麥浪一波一波的，湧到遠處，湧到山腳下。遠處的山成了黑乎乎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跟天連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兒是山，哪兒是天。
於柱走在前頭，不時回頭看一眼建國的臉色。那臉色陰沉沉的，像要下雨的天，比天上的雲還沉。他張了幾次嘴，喉結動了動，都沒敢出聲。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投在地上，歪歪扭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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