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柱把煙袋鍋在桌沿上磕了磕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滅了。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：“建國要是結婚，咱得先去隊裡批塊地吧？現在家裡也沒有多餘的地方啊。”
澄玉說：“要是建國結婚，咱申請批塊地。蓋房需要時間，可以先把南邊的雜物棚翻蓋一下，整出一間房做婚房。將就著先住，新房後邊慢慢蓋。”
鐵柱沒再說話，吧嗒吧嗒抽煙，煙霧在煤油燈下飄著，青灰色的，一團一團的。
建國低著頭，眼睛盯著桌子上的紋路。那紋路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河，又像一條路。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——好幾年前的事了，他上學的最後一天，送高小萍回家。那天也是冬天，路邊的麥子凍得發紫，高小萍走在他旁邊，圍巾被風吹起來，拂在他臉上，癢癢的。她回頭衝他笑了一下，臉蛋紅撲撲的，鼻尖也紅撲撲的，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，甜甜的，像糖。
後來他就沒再上學了，也沒再見過那個姑娘了，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。
“建國？”澄玉喊他。
他回過神來，臉上有點發燙，好在燈暗，沒人看得清。
“娘，”他說，聲音有點虛，像底氣不足，“你們看著辦吧，我都行。”
鐵柱把煙袋鍋往桌上一擱，看了兒子一眼。那眼神裡有點什麼東西，可他說不出來。他又把煙袋鍋拿起來，塞進嘴裡，吧嗒吧嗒抽。
澄玉臉上露出一點笑意，那笑意很淡，像冬天的日頭，薄薄的，可總歸是暖的。
“那我明天跟你嬸子說了。”
鐵柱把煙袋鍋從嘴裡拿出來，在桌沿上磕了磕，火星子又濺了一地。他悶聲問：“這彩禮得多少錢啊？”
“明天我問問吧。”澄玉說。
建國低著頭，還在看桌上的紋路。那紋路彎彎曲曲的，繞來繞去，繞不到頭。
【回話】
第二天一早，澄玉就去找劉拐子媳婦了。
冬天早晨的太陽升得晚，東邊的雲彩才剛泛白，薄薄的，像被人撕開的棉絮，透不出多少光。院子裡的老棗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，一動不動。風停了，空氣乾冷乾冷的，吸進鼻子裡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子柴火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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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玉拄著棍子，慢慢往前走。村裡的路她閉著眼都能走，哪兒有個坎兒，哪兒有個彎兒，心裡清清楚楚，比看得見的人還熟。棍子點在凍硬的土路上，篤篤篤，脆響，在清冷的早晨傳得格外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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