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媒人來了】
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來得早。剛進臘月，西北風就像刀子似的，刮得人臉疼。地裡的麥子凍得發紫，趴在地皮上，葉子尖兒都白了。村後的水渠結了冰，厚墩墩的，砸都砸不開。
碾房裡灰撲撲的，陽光從破窗戶裡擠進來，照在碾盤上，照在飛揚的糠皮上，細細碎碎的，像篩過的金子。碾子咕嚕咕嚕轉，一圈一圈，碾盤上的穀子慢慢碎開，黃澄澄的米粒從糠皮裡露出來，一顆一顆，細細密密的。
澄玉扶著碾杆，一圈一圈地推。她的手凍得通紅，指節粗大，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，露著紅肉，一使勁就往外滲血珠子。可她不敢停下來——停下來更冷。碾杆被她握得光溜溜的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，像抹了油。
王大娘在碾盤另一頭掃糠。她彎著腰，一把笤帚在手裡使得飛快，把碾到邊上的糠皮掃回碾盤中間，掃一下，退一步，再掃一下，再退一步。她的動作不緊不慢，跟碾子的節奏合著拍。笤帚是黍子稈紮的，使了幾年了，禿了一大半，可她還舍不得扔，用布條纏了一道又一道。
“澄玉，你這穀子碾得勻實。”王大娘直起腰，把笤帚夾在胳肢窩底下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她臉上笑眯眯的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一把打開的扇子。
澄玉沒停手，碾杆在她手裡穩穩地轉著。“大娘，你就天天誇我吧。”
“誇你咋了？你當不起？”王大娘又彎下腰，笤帚唰唰地掃，糠皮揚起來，細細的，黃黃的，落在她袖子上，落在她鞋麵上。“你家建國在廠裡乾得咋樣？挺好吧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澄玉說。
話音剛落，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喊，又尖又亮，像喜鵲叫。
“澄玉！澄玉！”
是劉拐子媳婦的聲音。澄玉的手在碾杆上停了停，側著耳朵聽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踩在凍硬的土路上，咯吱咯吱響，又急又快。
王大娘直起腰，往門口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喲，是拐子家的，跑這麼急，撿著金元寶了？”
劉拐子媳婦掀開門簾進來，帶進來一股子冷風，吹得碾房裡的灰塵都飄了起來。她臉上紅撲撲的，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興奮的，鼻尖通紅，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“嬸子，比撿到元寶還高興的事，澄玉，有個大好事！”她搓著手，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，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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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玉扶著碾杆，臉朝著她的方向：“嫂子，啥好事啊？這麼高興？”
劉拐子媳婦往碾盤上一靠，也不嫌涼，湊近了說：“我妹妹家，黃峪村的，她家二閨女今年十八了，出落得水靈靈的，人又能乾。我妹子托我給外甥女說門好親事，我第一個就想到咱家建國了！”
澄玉的手停在碾杆上，沒動。
說媒。這事兒她不是沒想過。建國十九了，在村裡確實算不小了。可家裡這條件，三間土坯房，老的老小的小，拿啥娶媳婦？
“嫂子，”澄玉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平平淡淡的，“我們家啥情況你也知道，隻怕委屈了你家外甥女。”
劉拐子媳婦不樂意了，一拍碾盤，拍得穀粒子蹦起來好幾顆：“澄玉，你說這話就見外了！嫂子還不知道你？你心最善了，建國那孩子更是沒話說——踏實、善良，現在又在聯堿廠上班，這十裡八鄉的，多少閨女想嫁咱建國呢！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那外甥女也不嬌氣，在家排行老二，上頭有個姐姐，底下還有三個弟妹。窮人家的孩子，啥活都能乾，不挑吃不挑穿的。”
澄玉沒接話，手扶著碾杆，一圈一圈慢慢地推。碾子咕嚕咕嚕響，像在替她琢磨。
“嫂子，”她終於開口了，“我回去跟鐵柱和建國商量商量。這麼大的事，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。”
劉拐子媳婦一拍大腿：“那是自然！你商量，我等你的信兒！”
她說著就往外走，門簾落下來，冷風又灌了一陣。澄玉站在碾盤前，手還扶著碾杆，可沒再推。
她在想建國的事。這孩子從小就懂事，上工下工，從沒叫過一聲苦。進了廠之後，每個月把工資全交給她，自己一分不留。她讓他留幾塊零花，他說在廠裡花不著。她讓他買件新褂子，他說工裝穿著挺好。
她又推起碾子，一圈一圈，比剛才快了些。
【夜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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