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賬目不清】
一九七七年的春天，來得扭扭捏捏。三月了，棉襖還脫不下來，西北風時不時刮一陣，刮得人臉上生疼。地裡的麥子倒是長得不賴，綠油油的，齊著膝蓋高，風一吹，一波一波地湧。引崗渠的水嘩嘩地流，澆地不愁了，劉全福說今年夏糧準能多打。
可澄玉家裡頭的日子，卻不順當。
秀珠和建國吵架的頻率越來越高，起初是小吵，拌兩句嘴，誰也不理誰，過半天又好了。後來越吵越凶，三天兩頭鬨，鬨得院子裡雞飛狗跳，潤生嚇得直哭。
吵架的原因說起來也簡單——錢。
建國自打結婚，每個月的工資、糧票、布票，一分不留全交給秀珠。他如今在廠裡技術越來越熟練，工資漲到了三十多塊，可自己舍不得花，連盒好煙都舍不得買，在廠裡抽的是最便宜的“綠葉”，煙卷軟塌塌的，抽兩口就滅。可他不知道秀珠把錢花到哪兒去了。
新房從去年就開始蓋了。地基打了，牆砌了一半，磚瓦木料賒了一部分，工錢還欠著。眼看到了收尾的時候，秀珠卻說拿不出錢來。
那天晚上，建國從廠裡回來，蹲在院子裡抽了半天的煙，才進屋。
“秀珠，”他說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新房那邊還差多少錢？”
秀珠正在炕上納鞋底，手裡的針沒停：“差不少呢。”
“到底差多少？”
秀珠不吭聲了。
建國把工資條掏出來，擱在桌上，一張一張地摞。他一個月三十多塊，一年下來快四百塊，加上隊裡分的糧食，加上秀珠上工掙的工分，怎麼也不該沒錢。
“錢呢？”建國問。
秀珠把針往鞋底上一紮，抬起頭，嗓門一下子高了：“你問我錢呢？我上哪兒給你變錢去？家裡不花錢？柴米油鹽不要錢？孩子吃穿不要錢？你當錢是天上掉下來的？”
建國被她噎了一下，聲音也高了：“我問你，你說哪裡不花錢，那你說說錢都花哪兒了？吃的和穿的能花光我所有的工資嗎？”
秀珠把鞋底一摔，站起來，指著建國的鼻子：“劉建國！你什麼意思？你是說我偷了還是我拿了？我嫁給你這些年，吃沒吃好穿沒穿好，我圖你個啥？你倒好，回來就查賬，你是查賊呢？”
建國的臉漲紅了：“誰說你偷了？！你打牌輸了多少，你自己心裡沒數？”
秀珠愣了一下，隨即炸了，聲音又尖又響：“我打牌咋了？我輸的是我自己的工分！我一天到晚在地裡刨食，回來還要伺候你們一大家子，我就不能有個樂子？你呢？你除了上班你還乾啥了？孩子你帶過幾回？家裡的破活全是我的，你就知道抽煙喝酒看戲！”
她說著說著就哭起來，一邊哭一邊罵，罵著罵著就上手了，撓建國的胳膊，捶他的胸口。建國躲著，不還手，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嘴唇哆嗦著，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這日子沒法過了。”
“不過就不過！離婚！”秀珠哭著喊。
潤生在炕角嚇得哇哇哭，震生跑過來把他抱出去。
澄玉在堂屋裡聽見了，趕緊摸索著過來。她拄著棍子，走得急，差點絆在門檻上。
“又咋了？”她站在門口，臉朝著屋裡，聲音不高，可那不高裡頭壓著東西，“大晚上的，不怕人聽見笑話？”
秀珠不說話了，坐在炕沿上抹眼淚。建國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一聲不吭。
澄玉把建國叫到堂屋裡。她坐在炕沿上，臉朝著門口的方向，建國蹲在她跟前，低著頭。
“你是男人，”澄玉說，聲音不高不低，“讓著她點。”
建國沒說話。
“錢的事，慢慢來。新房今年蓋不起來就明年，急啥？”澄玉又說。
建國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出去了。
可沒過兩天，又吵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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