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,晚上六點多。澄玉坐在堂屋裡,伸手摸索著把收音機打開。收音機裡沒有像往常那樣傳出戲曲或者評書,而是一個急促的、反複滾動的聲音——播音員在播報一條消息,語速比平時快。澄玉的手停在旋鈕上,麵朝著收音機的方向,聽見“四川”“地震”“汶川”幾個字一遍一遍地重複著。
小萍從灶房跑出來,手裡還攥著鍋鏟。她把電視打開了,一直定在河北台。電視裡畫麵切到了災區,廢墟,瓦礫,哭喊,救援人員用雙手刨著石頭。她站在電視機前,手在圍裙上攥著,沒有說話。澄玉問:“咋了?哪兒地震了?”小萍說:“四川,汶川。八級。”
那天晚上,堂屋裡的電視一直開著,定在河北台沒有換過。建國罕見地撂下了手中的電焊活,盯著電視一動不動,小萍坐在澄玉旁邊,手裡的遙控器攥得緊緊的。
彩霞從市裡打來電話,問家裡知道不知道地震的事。小萍說知道了,正在看新聞。彩霞說:“知意在電視台,可能要去前線。”小萍握著話筒,沉默了幾秒鐘,說:“那是她的工作,該去就去。”
掛了電話沒多久,小萍的手機又響了。是知意打來的。知意隻說了一句:“媽,我去四川,台裡派的,現在就走,你別擔心。”小萍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鐘。她攥著話筒,指腹在話筒邊沿來回蹭了兩下,然後說:“注意安全。”知意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。建國在旁邊問:“誰?”小萍說:“知意。要去四川。”建國的煙停在嘴邊,過了一會兒才點著。
澄玉知道了以後,麵朝著茶幾的方向,聽著電視裡一遍一遍滾動播報的災區消息,歎了一口氣:“這地震這麼嚴重,知意去了會不會有危險啊?這領導咋就派我孫女去了呢?”小萍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:“娘,這種時候,我們隻能支持。放心吧,知意不會有事的。”
這兩天電視幾乎一直開著,小萍經常看著看著就泣不成聲,尤其想看到知意在前線的播報畫麵。
電視裡,救援人員從瓦礫中抱出一個孩子。孩子身上裹著一條棉被,被子裡露出一隻小腳,腳趾頭蜷著。旁邊的醫生說,孩子活著,可孩子的母親已經沒了,母親弓著身子,把孩子護在身下,手機塞在孩子的被子裡,屏幕上是一條沒發出去的短信:“親愛的寶貝,如果你能活著,一定記住我愛你。”小萍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她抬手去擦,可擦了又淌,淌了又擦,怎麼也擦不乾淨。澄玉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,問:“咋了?”小萍把那條短信念了一遍。澄玉聽完也開始擦眼淚,過了好一會兒,她說:“這世上的娘,都是一樣的。”
電視裡又播了一條。救援人員在綿竹東汽中學的廢墟中挖出一個女孩,女孩的遺體被抬出來的時候,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一支筆,手指紅腫,可那支筆沒有掉。小萍把這條念給澄玉聽的時候,澄玉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,指甲掐進掌心,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
沒兩天的傍晚,村裡的大喇叭響了。那聲音從村口電線杆上的鐵皮喇叭裡擠出來,帶著電流的沙沙聲,穿過院牆,穿過棗樹葉子,落在澄玉家的院子裡。播音員是小萍熟悉的那個聲音,平常播的是通知開會、交電費、領種子,今天不一樣。她的聲音比平時高,也比平時急:“各位村民注意了,四川汶川發生了大地震,災區群眾急需幫助。大隊響應上級號召,組織捐款捐物活動。有錢捐錢,有物捐物,多少不限。明天上午八點,在大隊門口集中。”
小萍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的鍋鏟停在了半空。她聽了兩遍,第一遍聽清了,第二遍確認自己沒聽錯。她把鍋鏟擱在灶台上,走到建國正在乾活的屋子:“建國,你先停下,大隊號召捐款,明天上午。”建國停下手裡的活:“捐。”
那天晚上,兩個人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麵商量。小萍把家裡的存折翻出來,看著上麵不多的數字。建國說:“拿一千。”小萍點了點頭,又想了想,說:“光捐錢不夠,家裡還有米和麵,菜籽油也有一桶沒開封的。咱捐點東西吧,災區的人得吃飯。”建國說:“行,把去年剩的那幾袋麵粉也帶上,還有那桶油。”
澄玉坐在旁邊聽著,收音機擱在膝蓋上,裡麵還在播著災區的消息。她聽了一會兒,說:“咱家也不寬裕,可再緊也比那邊強。能拿多少拿多少。”小萍說:“娘,您放心,我們有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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