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角餘光卻瞥見最上麵那本冊子的封麵一角，有個模糊的印記。她蹲下身，小心地將那本冊子抽出來。封麵已被暗紅色的染料汙了大半，但殘留的部分還能看出，這似乎是一本簡陋的物料入庫登記簿，屬於某個早已撤銷的、負責“內苑特殊採買”的小衙門。翻看裡麵，字跡潦草，記錄著一些零散的物品名目和數量，日期多是十幾年前。其中幾頁，提到了“辰砂末”、“雲母粉”、“綠礬”、“膽礬”等物，收貨的經手人籤押處，蓋著一個她有些眼熟的、筆畫勾連奇特的花押——與她在故紙庫散頁上看到的那個模糊簽章，風格極其相似！
她的手微微發抖。綠礬、膽礬……這些是礦物，也可以入葯，甚至……可能用於某些特殊的化學反應。
就在這時，庫房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，似乎是織染局的宮女來取東西。林薇迅速將那本破冊子塞回竹筐原處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角並不存在的灰塵，拿著兩張隨手取下的服飾圖樣，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。
回司墨局的路上，她的心緒比來時更加紛亂。王女史的暗示，內織染局角落的破舊登記簿，十幾年前的特殊採買，那個風格獨特的花押……這一切碎片，似乎被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串聯起來，指向一個存在於過去、卻可能延續至今的、涉及宮廷隱秘的物料渠道和傳遞體係。
而她，一個以“書寫”意外介入權力核心的闖入者，正在被引導著，去觸碰這個體係的邊緣。
皇帝到底想讓她做什麼？僅僅是提供“故事後續”嗎？還是想借她的手，去揭開或印證某些被時間掩埋的舊事？甚至，是利用她這個身份特殊、來歷“神秘”的棋子，去攪動深水，引出隱藏的魚？
林薇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寒意。這深宮像一座巨大的、結構複雜的迷宮，而她手中的燈火微弱，照亮的不過是身前尺許之地，更多的黑暗潛伏在拐角，等待著將她吞噬。
她想起遊記中關於“流光箋”那奇異而短暫的顯影特性。顯影，然後消褪，了無痕跡。
像極了某種命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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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找到了“流光箋”的線索，但她隱隱覺得，自己正在被捲入一場比書寫朝堂陰謀更加幽深、更加危險的遊戲。在這場遊戲裡，真實與虛構的界限進一步模糊，而她手中的筆，或許早已不僅僅是筆了。
回到司墨局廂房，夜色已濃。她沒有點燈，隻坐在黑暗裡，聽著窗外更鼓聲遙遙傳來，一聲，又一聲，空洞而悠長。
桌上，那幾頁關於“人物下場”和“深宮舊影”的紙，依舊壓在《前朝文選》之下。她忽然覺得，那些精心編織的“後續”，在這個真實的、布滿塵埃與暗流的宮廷麵前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，如此……隔靴搔癢。
真正的“下文”，或許並不在紙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結局裡，而在西華門北巷庫房的塵埃中，在那破舊登記簿模糊的字跡間，在這深宮每一條寂靜迴廊的陰影之下。
而她，究竟該不該，又能不能，去寫出那個更接近真實、卻也註定更加危險的“下文”？
又過了幾日平靜得近乎凝滯的日子。司墨局的日子像一潭被遺忘的死水，林薇便是水上那片最不起眼的浮萍。她將內織染局的見聞、那破舊登記簿上風格特異的花押，與故紙庫散頁上模糊的簽章反覆比對，心頭的疑雲越積越厚，卻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半分。那包甘鬆香依舊壓在箱底，如同一個沉默的警告。
這天，黃昏時分，天色陰沉，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牆。林薇剛將一批編好目的舊籍送回庫房，正欲返回值房，忽見院門外人影一閃，是那個青灰衣衫的內侍。這次他沒有“恰好”路過，而是直接走到了司墨局正堂的廊下，與正在整理茶具的王女史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
距離有些遠，林薇聽不清具體內容，隻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：“……殿下……舊物……取回……”王女史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，點了點頭，那內侍便轉身離開了，經過院中時，目光似乎朝林薇這邊不經意地掃了一下，旋即收回，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。
殿下？哪個殿下？這深宮裡，先帝子嗣稀薄，今上蕭桓並無同母兄弟，倒是有兩位年紀尚幼的異母皇子，以及幾位早已出嫁開府的長公主。能讓一個內侍特意來司墨局這種地方“取回舊物”的“殿下”，會是誰？
林薇心頭微動，但並未上前詢問王女史。她知道，問了也多半是白問。
然而，變故發生在半個時辰之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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