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青灰衣衫的內侍再未“巧合”地出現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刻，彷彿那幾日的偶遇隻是日光穿過窗欞時浮動的塵埃，散了便了無痕跡。然而，林薇能感覺到，某種注視並未消失，隻是變得更隱蔽，更無處不在。她謄抄文書時，偶爾會莫名覺得頸後微涼，回頭卻隻有滿室寂靜和窗外搖曳的樹影。
高公公也沒有再來。但每隔五六日，他身邊的小內侍總會準時出現，取走一些她抄錄好的、看似無關緊要的副本。有時是《光祿寺膳單舊檔》，有時是《各監局職司略記》，每次都說是陛下或哪位娘娘忽然想起要查。林薇不再去深究這些借口，她隻是更仔細地檢查交出去的每一份紙張，確保自己的字跡工整無誤，沒有任何多餘的、可能被誤讀的印記。
日子在一種緊繃的平靜中滑過。轉眼，林薇入宮已近一月。
這日午後，她剛整理完一批前朝賞賜記錄，手腕酸麻，正想活動一下，周女史抱著一摞新的卷宗進來，輕輕放在她桌上最外側。
“林女史，這是剛從內書館送來的，說是有些年頭了，讓我們司墨局幫著重新釐定一下編目，順便看看有無蠹蛀，需不需要修補。”周女史的聲音依舊平闆，“不是什麼急務，你看著處理便是。”
林薇道了謝，等周女史離開，才看向那摞卷宗。藍色布套，邊緣磨損得厲害，套麵上沒有任何簽題。她解開係帶，裡麵是十幾冊線裝書，紙張泛黃髮脆，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黴味和淡淡異香的陳舊氣息。
她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冊翻開。不是經史子集，也不是內廷規製，而是一冊遊記雜錄，記錄著前朝一位郡王遊歷西南邊陲的見聞。筆觸生動，頗有趣味，記載了許多奇風異俗、珍禽異獸，還有當地土司部落的傳說軼事。林薇本隻是隨意瀏覽，目光卻被其中一段關於某個隱秘部族的描述吸引了。
那部族居於深山瘴癘之地，擅長馴養一種罕見的、羽毛色澤如暗夜流光的雀鳥，更奇特的是，他們傳承著一種利用特殊植物汁液和礦物粉末混合，製作“流光箋”的技藝。據書中描述，此箋乍看與普通宣紙無異，但若以特定的藥水熏蒸，或置於某種特殊光線之下，紙上原本無形的字跡便會顯現出流光溢彩的異色，且顯影後不久便會自行消褪，了無痕跡。郡王稱此為“鬼工技”，嘆為觀止，曾重金求得數張，但製作之法，部族視為秘寶，絕不外傳。
流光箋？隱寫秘術？
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放下這冊遊記，又快速翻看其他幾本。有地方誌，有博物圖鑑，還有兩本更像是私人筆記，記錄著一些零星的宮廷舊聞、工匠傳聞，甚至有兩頁提到了前朝皇室曾暗中搜羅天下奇巧匠人，似乎與某些“機密傳訊”之事有關，但語焉不詳。
這些書……真的是隨意送來編目的嗎？還是有意為之的“投石問路”？
她想起那日故紙庫中看到的、記載著異常物資調撥的散頁。若有人想用隱秘的方式傳遞某些消息，這種需要特殊條件才能顯影的“流光箋”，豈不是絕佳的載體？
還有高公公取走的那些抄本……那些紙張，是否也有些她尚未察覺的特殊之處？
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出來：皇帝，或者皇帝身邊的人，是不是在暗示她，除了直白的“後續故事”，還有另一種更隱蔽、更安全的“書寫”方式？甚至，希望她能“發現”或“運用”這種方式？
這念頭讓她既驚且懼。這意味著，她可能不僅僅是被動的信息提供者，甚至被期望成為某種秘密溝通環節中的一環。而她對這“流光箋”的了解，僅僅來自於這本不知真偽、年代久遠的遊記。如何製作？藥水配方？顯影條件？一概不知。
但這也是一個機會。一個或許能讓她在被動中爭取一絲主動，在監視下獲得一點隱秘空間的機會。
她壓下紛亂的思緒，將那冊遊記仔細放回原處，開始認真地整理編目，如同對待任何一批普通舊籍。隻是在心裡，默默記下了關於“流光箋”和那西南部族的所有細節，還有那兩本筆記中提到的、與前朝搜羅巧匠相關的模糊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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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後的一個傍晚，王女史在離開前，狀似無意地對林薇說：“林妹妹，聽說內織染局那邊新進了一批南邊來的顏料和絹紗，顏色極正，還有些稀罕的礦物色粉，咱們司墨局雖用不上這些，但若有興趣，去開開眼也是好的。就在西華門內北巷第三間院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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