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開始嘗試在謄抄文書時，用極細微的筆跡，在紙張背麵不顯眼的角落，記錄下這些瑣碎的“異常”：日期，地點，對方看似隨意的舉動，任何可疑的細節。她不知道自己記下這些有什麼用，也許隻是一種在巨大不確定性中，試圖抓住一點實在痕跡的本能。
這天，她奉命將一批整理好的舊檔送去位於宮廷更偏僻處的“故紙庫”歸檔。故紙庫比司墨局的庫房更加龐大陰森，儲存著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已無實用價值、卻又因規製不能銷毀的各類文書圖冊。
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紙張和防蟲藥粉混合的怪味。領路的老太監將她帶到指定區域，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，留下林薇獨自麵對如山堆積的故紙堆。
她按照編號，吃力地將一摞摞沉重的卷宗搬到指定的架格上。塵土飛揚，讓她忍不住咳嗽。就在她搬動一摞格外厚重的、用褪色錦套包裹的卷宗時，錦套的係帶突然斷裂，整摞卷宗“嘩啦”一聲散落在地，幾張夾在其中的、顏色明顯較新、紙質也不同的散頁飄飛出來。
林薇慌忙蹲下收拾。她撿起那幾張散頁，目光無意中掃過上麵的字跡，動作猛地頓住。
這不是前朝舊檔。紙張是近年內廷常用的青藤紙，墨色尚新。上麵記錄的，是幾筆物資調撥，名目是“苑囿修繕”，但調撥的物品清單裡，卻出現了“精鐵”、“焦炭”、“硫磺”、“硝石”等字樣，數量不大，但品類紮眼。調出的庫房是“甲字第七庫”，調入的地點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宮苑名稱——“燼餘台”。批核的簽章模糊不清，隻能辨認出一個花押似的痕跡，日期是……三個月前。
宮變之前。
硫磺、硝石……那是火藥原料。甲字第七庫，如果她沒記錯，偶爾路過聽其他太監提起過，似乎是隸屬於內官監，專門存放一些特殊物料的地方。
修繕苑囿需要這些？
“燼餘台”又是什麼地方？
林薇的心臟狂跳起來，手微微發抖。她迅速看了一眼周圍，巨大的故紙堆如同沉默的墳墓，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。她將這幾張散頁緊緊捏在手裡，迅速將其混入那堆散落的舊卷宗中，然後以最快的速度，按照原樣將卷宗重新捆好，塞回架上，盡量讓錦套遮住斷裂的係帶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背靠著冰冷的架櫃，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。
這不是她該看到的東西。這甚至可能不是“幽穀客”該知道的東西。
是巧合嗎？這記載著敏感物資流向的紙頁，怎麼會“恰好”夾在前朝舊檔裡，又“恰好”在她獨自一人時散落出來？
那個青灰色衣衫的內侍……他是否知道這個故紙庫？他是否……也希望她“偶然”發現些什麼？
她穩住心神，抱著剩餘需要歸檔的文書，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故紙庫。回去的路上，陽光刺眼，宮道漫長，她卻覺得遍體生寒。
剛回到司墨局院門口，就看見高公公身邊那個常來的小內侍立在簷下，似乎在等她。
“林女史，”小內侍上前一步，聲音平闆，“高公公讓咱家來取女史之前謄抄的那份《坤寧宮舊例》副本，陛下忽然想起要查閱。”
《坤寧宮舊例》？林薇記得，那是她前日剛抄完的一份無關緊要的宮中舊製。
“請稍等，我這就去取。”她應道，心裡卻莫名一緊。
她走進自己的值房，從一堆已抄好的文書中找出那份《坤寧宮舊例》。拿起時，指尖無意識地撚過紙張邊緣。突然，她動作一滯。
這份副本的用紙，似乎比她平日領用的要略微厚實一些，紙色也更白。她當時並未留意，隻以為是不同批次的紙張。
鬼使神差地，她將紙張湊到窗邊光線稍亮處，對著光，微微側轉角度。
在紙張左下角極不起眼的水印紋路旁，她看到了一絲極淡的、並非墨跡的印痕。那印痕很淺，像是被上一張紙上的什麼印記反印上去的。形狀……隱約像個花押。
和她剛才在故紙庫那散頁上看到的模糊簽章，輪廓上有那麼一點點似是而非的相似。
林薇的手猛地一顫，紙張險些脫手。
高公公……來取這份抄本……真的是皇帝忽然要查舊例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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