構思”時間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泛過幾圈微瀾後便再無迴響。高公公沒再出現，那位送飯的老太監也恢復了麵無表情的來去。那晚值房中的談話，彷彿隻是她驚悸過度產生的幻覺。
但林薇知道不是。桌上那幾頁寫滿“人物下場”與“深宮舊影”的紙，被她用一本厚厚的《前朝文選》壓在最底層，邊緣卻因為反覆的摩挲而微微起毛。她沒有主動上交，高公公也沒來取。這是一種默契的等待，也是一種無聲的觀察和評估。
她強迫自己適應這種被懸置的狀態，將不安和疑慮狠狠壓入心底最深處。白天，她是個最規矩不過的新晉女史，低眉順眼，手腳勤快。夜晚，她在燈下反覆推敲那幾頁“後續”，增減刪改，試圖讓每一個細節都更圓融，更無害，更……符合一個“僥倖猜中”的寫書人可能擁有的視角。
她開始留意經由司墨局的一切紙張信息。多是些過時的邸報抄件、內廷用度記錄、各監司局例行公文。真正的朝政動態，一絲一毫也流不到這裡。但她從那些看似枯燥的文書縫隙裡，竭力捕捉著外界的風聲。
比如，某份關於修繕宮苑的奏報副本裡，提到匠作監調用了一批原本負責皇陵維護的工匠，工期緊迫。皇陵修繕通常按部就班，何來緊迫？
又比如，一份光祿寺的採買單子，其中用於宴飲的珍稀食材和酒水數量，在近期有明顯增加，但並未看到對應的宮中大慶典儀記錄。
再比如，幾份關於京畿衛戍換防的陳舊記錄，她對照著記憶中《奸臣篡位錄》裡關於京城防務漏洞的描寫，發現近期幾次看似平常的崗位輪調，隱隱契合了某種彌補漏洞的邏輯。
這些碎片無法拚湊出全貌，卻像投入靜湖的小石子，讓她心中的漣漪不斷擴大。皇帝在動，朝廷在動。隻是這動靜被宮牆隔絕，被規矩掩蓋，流到她這裡的，隻剩下最末端的、幾乎無意義的迴響。
她變得更加沉默，觀察得更加仔細。司墨局的平靜之下，是否也有暗流？周女史整理那些陳年卷宗時，偶爾會對著某一頁出神良久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某個人名。王女史看似專心謄寫，但林薇曾瞥見她袖口內側沾著一小點新鮮的、不屬於司墨局常用硃砂顏色的印泥。兩個小宮女偶爾交接器物時，眼神會有極快的、一觸即分的交流。
每個人都像是這深宮巨大齒輪上一個恪守本分的小齒，但齒輪之下，是否有自己獨立轉動的隱秘軸心？
林薇不敢深想，隻能將所見所感默默記下。她像一隻誤入精密儀器的飛蟲，戰戰兢兢，唯恐一次不慎的振翅，就引發連鎖的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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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下午，她奉命去庫房尋一份前朝關於宗室祭祀的古禮記載。司墨局的庫房在院子最深處，陰冷潮濕，架櫃高聳，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帙。光線昏暗，隻靠高處一扇小窗漏進天光。
她依著目錄索引，踮腳去夠高層一架上的卷宗。指尖剛觸到邊緣，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，身體失去平衡，低呼一聲，向後倒去。
預想中的疼痛和滿地灰塵並未到來。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從斜後方伸來，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，另一隻手則淩空一抄，接住了那捲眼看就要砸落在地的厚厚卷宗。
林薇驚魂未定，站穩身形，回頭望去。
扶住她的是個年輕的內侍，穿著普通的青灰色內監服飾，身量頎長，麵容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，隻覺眉目頗為清朗。他很快鬆開手，退後半步，將卷宗遞還給她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“女史小心，此處地麵不平，雜物也多。”聲音不高，帶著內侍特有的那種平緩腔調，卻並不尖細，反而有種清爽感。
“多謝。”林薇接過卷宗，低聲道謝，心臟仍在怦怦直跳。她注意到這內侍的靴子邊緣沾著些不同於司墨局常見灰塵的、暗紅色的乾涸泥點，袖口也有細微的磨損。這不是司墨局的人。
那內侍微微頷首，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似乎沒有。他沒再多言，轉身走向庫房另一側，俯身似乎也在尋找什麼，身影很快沒入高大的架櫃陰影之後。
林薇捏緊手中的卷宗，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微涼的溫度。隻是個巧合嗎？司墨局平日少有外人踏入，尤其是庫房重地。這內侍出現得突兀，幫得及時，離開得迅速。
她拿著卷宗回到值房，心思卻已不在那古老的祭祀禮儀上。袖口磨損，靴沾紅泥……像是經常行走於某些特殊地方。是直殿監負責打掃特殊宮苑的？還是別的什麼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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