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和兩個小宮女慌忙從各自屋裡出來，垂手立在廊下。林薇也推門走出，站在東廂門口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高公公的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林薇身上，微微頷首。
“林女史，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陛下有旨，司墨局封查已畢，王芷蘭一案，與你無關。自即日起，解除禁足，你可照常理事。”
周女史等人似乎都鬆了口氣，緊繃的肩膀略微放鬆。
林薇垂下眼簾，恭聲道：“謝陛下明察，謝公公告知。”
高公公“嗯”了一聲，又道：“陛下念你這些時日受擾，特賞宮緞兩匹，銀錁十枚，以示撫慰。稍後會有人送來。”他頓了頓，向前走了兩步，離林薇更近了些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僅她一人可聞，“陛下還說，司墨局清苦，女史若覺煩悶，可多去宮中藏書樓走走，那裡典籍浩瀚，或能……開卷有益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林薇，轉身對周女史吩咐了幾句司墨局後續事宜，便如來時一般，從容離去。
院門口的內監撤走了。司墨局似乎恢復了往日的“平靜”。
但林薇知道，一切都不一樣了。高公公最後那句“藏書樓走走”、“開卷有益”，絕不是隨口一提的關懷。那是一種指向明確的暗示。
藏書樓……
她想起那枚貼身藏著的、溫潤的乳白玉片。
解除禁足的第二天，林薇以查找編纂禮儀典籍所需參考文獻為由，向周女史告假半日。周女史看了她一眼，眼神複雜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，隻叮囑了一句“早些回來”。
宮中藏書樓位於文華殿後，是一座獨立的、巍峨的三層樓閣。紅牆黑瓦，飛簷鬥拱，在冬日的蕭瑟天空下顯得莊嚴肅穆，卻也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清冷。
樓前有侍衛值守，查驗了她的司墨局腰牌和手令，又聽她說明來意，才放她入內。一樓大廳極為寬敞，高聳的書架排列整齊，直抵穹頂，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典籍，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沉靜氣味。隻有寥寥幾個穿著青袍的低級文吏在遠處安靜地整理書目，腳步聲落在光潔的金磚地上，發出空洞的迴響。
林薇按照規矩，先去登記處說明了想要查閱的典籍大類——前朝典章製度與宮廷儀注。值守的老翰林鬚髮皆白，眯著眼看了看她的手令，在一本厚厚的登記簿上記下她的姓名、職司和事由，然後遞給她一枚小巧的、刻著數字的木牌。
“丙字第七架，三層。按號索驥，不可錯亂。閱後放回原處，不得攜出，不得汙損。”老翰林的聲音蒼老而緩慢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林薇接過木牌，道了謝，依言走向丙字型大小區域。巨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，投下深深的陰影。她沿著狹窄的木製樓梯上到三樓，找到第七架。這裡光線更加昏暗，隻有高處幾扇小窗透入微弱的天光，塵埃在光柱中靜靜漂浮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開始一排排掃視書架上的標籤。這裡存放的多是些極為冷僻、少人問津的前朝檔案副本和地方誌乘。她的手指拂過書脊，目光卻並未真正停留在那些書名上，而是在尋找，尋找任何可能與那枚玉片、或與高公公暗示相關的東西。
書架很高，最上幾層她夠不著，需要藉助旁邊放置的、帶輪子的矮梯。她推著梯子，在書架間緩慢移動，盡量不發出聲響。時間一點點過去，除了灰塵和故紙堆的氣味，一無所獲。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，懷疑自己是否領會錯了意思時，她的目光落在了丙字第七架最內側、靠近牆角陰影處的一個書格上。那裡堆放的似乎不是書籍，而是一些大小不一、顏色暗淡的捲軸和匣子，看起來年代更為久遠，也更為雜亂。
她心頭一動，推著梯子靠近。湊近了看，那些捲軸多是些早已失效的地圖、宮苑舊圖，匣子則大多空空如也，或裝著些破損的印章、廢舊的筆硯。
她的目光掠過其中一個半開的、紫檀木小匣。匣內襯著褪色的錦緞，空空蕩蕩，隻在一角，殘留著一點模糊的、與錦緞顏色相近的印痕，形狀……像是一個小小的、圓弧形的凹槽。
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。她左右看了看，遠處整理書目的文吏身影模糊，這一角更是寂靜無人。她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枚乳白玉片，屏住呼吸，輕輕地將它放入那個紫檀木小匣角落的凹槽之中。
大小、形狀、弧度……嚴絲合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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