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本人，是某種秘密的委派，還是……一個精心布置、引她入彀的殺局？王芷蘭的前車之鑒，讓她對任何“巧合”與“安排”都充滿了戒懼。
時間在冰冷的黑暗中緩慢流逝，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她想起太極殿上皇帝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想起高公公那句意有所指的“開卷有益”，想起那個青灰衣衫內侍模糊而清明的目光……這些人，或者其中某一個，與今晚的邀約有關嗎？
她想起自己燒毀的《奸臣篡位錄》手稿，想起那些尚未交出的、關於“人物下場”的構思。她手中看似沒有任何籌碼，卻又似乎掌握著某種連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、足以攪動時局的力量。這力量讓她恐懼，卻也讓她在絕境中，生出了一絲不甘被完全掌控的倔強。
亥時初，遠處宮牆上的更鼓聲遙遙傳來，沉悶而規律。林薇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不能再猶豫了。
她脫下身上司墨局女史慣常穿的靛青布裙，換上箱籠裡一套顏色最暗沉、近乎墨綠的舊衣——那是原身留下的，料子普通，樣式也老氣，在夜色中是最好的掩護。又將長發儘力挽緊，用最樸素的木簪固定。最後，她遲疑片刻，還是將白日一直藏在袖中的、那枚不再起眼的乳白玉片，貼身收在了最裡衣的口袋裡。
推開門，寒風立刻灌了進來。院子裡空無一人，周女史和兩個小宮女的房間早已熄燈，一片漆黑。院門虛掩著——自從高公公宣布解除禁足後，守衛雖撤，但司墨局地處偏僻，夜裡通常無人出入，門也隻是象徵性地掩上。
林薇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，悄無聲息地滑出院門，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她沒有走宮道，而是憑著這幾日在司墨局附近觀察和記憶的大緻方位，選擇沿著宮牆下最幽暗的夾道、貼著冰冷的牆根行進。冬夜的皇宮，肅殺而寂靜，白日裡穿梭往來的宮人內侍早已退回各自的處所，隻有巡邏禁軍的腳步聲，規律而沉重地從遠處的主幹道上傳來，伴隨著甲葉摩擦的輕微金屬聲響。
她避開那些聲響，像一隻警惕的夜行動物，在龐大的宮闕陰影中潛行。風聲掩蓋了她微弱的呼吸和腳步，偶爾驚起的夜鳥撲棱聲，也成了她移動的掩護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手心冰涼，後背卻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每經過一個拐角，每靠近一處可能有燈火或人聲的地方，她都要停下來，屏息凝神，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。
西苑在皇宮西北角，與司墨局所在的區域隔著不短的距離。她對宮闈路徑並不熟悉，隻能借著偶爾從雲層縫隙漏下的慘淡月光，辨認著宮殿的輪廓和道路的大緻走向，小心避開可能有人值守的宮門和要道。
路途比她預想的更漫長，也更曲折。有兩次，她幾乎與一隊巡夜的禁軍擦肩而過，慌忙縮進牆角一堆廢棄的宮燈支架後麵，聽著整齊的腳步聲和低沉的交談聲從咫尺之外經過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她幾乎要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宮牆迷宮，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在亥時三刻前趕到時，鼻端忽然嗅到一縷極淡的、清冽幽冷的香氣。
是梅香。
她精神一振，循著香氣飄來的方向，更加小心地前行。繞過一處假山，穿過一道月亮門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疏朗的梅林展現在黯淡的月光下。枝幹虯結如鐵，在寒風中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，隻有零星幾點早發的白梅，如同凝結的霜雪，點綴在深黑的背景上，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冷香。林子不大，中間有一小片空地，地麵鋪著青石闆，積著薄薄的灰塵和枯葉。
亥時三刻。
她擡頭望了望天色，雲層厚重，不見星月，無法準確判斷時辰，但感覺應該差不多了。
梅林裡寂靜無聲，隻有風過枝頭的嗚咽。她按照指示，沒有攜帶任何燈火，隻能借著極遠處宮燈映在天際的一點點微光，勉強辨認著梅樹的輪廓。她屏住呼吸，放輕腳步，一棵一棵數過去。
一株，兩株……第三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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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株格外粗壯的老梅，樹榦需兩人合抱，樹皮皴裂如龍鱗，枝椏盤曲，向四周伸展出巨大的陰影。樹下堆著些未曾清掃的落葉和斷枝。
林薇在距離老梅數步之外停下，隱在一株稍細的梅樹後，靜靜等待。時間彷彿凝固了，隻有寒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，和自己的心跳聲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，依舊沒有任何動靜。就在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時辰或地點，抑或這根本就是一個惡意的玩笑時，老梅那巨大的、盤根錯節的根部陰影裡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、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的窸窣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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