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舍內，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那書生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闆，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。他這一跪，不是跪權勢，而是跪一份遲到了太久的公道。
蘇辭低頭看著他，並沒有立刻叫起。
他伸手拿起書生桌案上那張尚未寫完的試卷。字跡瘦金，風骨峭拔，雖有幾處被淚水暈開的墨跡，卻掩不住字裡行間那股子憂國憂民的激憤與才氣。
文章題目是《論刑賞》。
這書生不像其他人那樣引經據典、歌功頌德，而是直指弊病，言辭犀利，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子“亂世用重典”的狠勁兒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蘇辭嘴角微勾，將試卷輕輕放回桌上，“這字寫得不錯，文章更有趣。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書生渾身一顫，不敢擡頭，聲音沙啞：“學生……趙寒。”
“趙寒，好名字。寒門出貴子，梅花香自苦寒來。”
蘇辭轉過身，目光掃視著周圍那些同樣探頭探腦、麵帶驚惶的寒門學子，聲音驟然拔高，在寂靜的考場上空回蕩。
“我知道，你們都在怕。”
“怕我這個太監不懂文章，怕我像之前那些考官一樣，隻認銀子不認人，怕這一場考試，最後又成了富家子弟的遊戲。”
全場死寂。
沒人敢接話，但每個人眼底的不甘和恐懼，都出賣了他們的內心。
蘇辭冷笑一聲，猛地一腳踹開了旁邊一座空置號舍的門闆。那裡麵原本應該坐著一個富商之子，但因為夾帶被抓走了。
“以前的規矩，我不管。但今天，既然是我蘇辭坐鎮貢院，這兒的規矩，就得改改。”
他指著趙寒，聲音如鐵石相擊，鏗鏘有力。
“在他進來之前，有人告訴我，沒錢送禮就別想進貢院的大門。五百兩銀子一個號舍，五千兩銀子一個舉人。”
“我呸！”
蘇辭狠狠啐了一口，滿臉的不屑與戾氣。
“老子最恨的就是這套！國家選材，選的是治國的棟樑，不是他娘的錢袋子！要是錢能治國，還要你們這群讀書人幹什麼？直接把沈萬三請來當皇帝不就行了？”
這話大逆不道，若是放在平時，足以被禦史台噴死一萬次。
但在此刻，在這群飽受壓榨、甚至已經絕望的寒門學子耳中，卻無異於九天驚雷，震得他們靈魂都在顫慄。
蘇辭大步走到考場中央，環視四周，大紅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！”
“在我蘇辭的考場上，不看出身，不看背景，更不看你兜裡有幾個銅闆！”
“哪怕你窮得隻能啃饅頭，隻要你有才，我就讓你金榜題名，讓你青雲直上！”
“但如果你是個草包，哪怕你爹是李剛，哪怕你家裡有金山銀山，也給老子滾一邊去！”
“我的話，聽明白了嗎？！”
短暫的沉默後。
“聽明白了！”
趙寒猛地擡起頭，那張清秀的臉上早已涕淚橫流。他嘶吼著，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喊出來。
“九千歲……九千歲英明！”
“九千歲千歲千千歲！”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
無數寒門學子紅著眼眶，從號舍裡探出身子，沖著那個站在風中的紅袍身影，重重地叩首。
這一刻，他們不再覺得那個太監可怕，不再覺得那是奸佞。
在他們眼裡，那個滿身煞氣的男人，比孔廟裡的聖人泥塑還要高大，比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還要乾淨。
那是他們的青天。
是他們在絕望深淵裡，看到的唯一一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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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辭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書生，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。
他摸了摸鼻子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哭什麼哭，搞得像我欺負你們了一樣。趕緊答題！墨跡幹了算誰的？”
雖然嘴上嫌棄，但他轉身離開時，腳步卻輕快了不少。
被罵了這麼久的奸臣，突然被人當成救世主崇拜，這感覺……
好像還賴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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