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夜裡,錢萬貫又來了。
這次他是爬來的。
食肆門被撞開時,陳九正在磨刀。他抬頭,看見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影子滾進來,在月光下像一灘爛肉。
錢萬貫。
但已經不是上次那個還能站著說話的糧商了。
他瘦脫了形,臉頰凹陷得像骷髏,眼珠子凸出來,布滿血絲。脖子上那圈黑手印已經蔓延到了臉上,像黑色的蛛網,從下巴爬到顴骨,左眼周圍尤其密集,讓那隻眼睛看起來像陷在黑泥裡的死魚。
更恐怖的是他的後背。
衣服被撕開了,露出的皮膚上,七個人形的黑色印記清晰可見——不是浮在表麵,是嵌進肉裡的,邊緣泛著青紫色,像烙鐵燙出來的傷疤。那些人形輪廓分明,甚至能看清手指掐進肩膀的凹陷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錢萬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,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吐血,“它們……要出來了……”
陳九放下刀,走過去。
陰陽瞳裡,那七個餓魂已經半實體化了。它們不再是虛影,而是像一層黑色的皮,緊緊貼在錢萬貫身上,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。它們的嘴就貼在錢萬貫的脖子、肩膀、後背,像水蛭一樣吸食著什麼。
不是血。
是氣——活人的陽氣、生氣、壽命。
錢萬貫的陽火,快被吸乾了。
“東西呢?”陳九問。
錢萬貫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,遞過來。陳九接過,打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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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麵是三樣東西。
一疊發黃的紙,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、數字、日期——賑糧案的證據。
一張地契,京城南門一處三進宅院。
還有一遝銀票,麵額不等,加起來大概三千兩。
“就這些?”陳九抬眼。
“都、都在這兒了……”錢萬貫趴在地上,聲音帶哭腔,“宅子值八千兩……銀票是現錢……先生,先救我……我保證,事後變賣家產全捐出去……”
陳九把證據收好,地契和銀票扔回他麵前。
“不夠。”
錢萬貫僵住。
“你背上的七個,不是要錢。”陳九蹲下來,和他平視,“它們要你的命,還要你死前,嘗遍它們受過的苦。”
他指了指廚房:“想活,就自己進去。劈柴,生火,煮一鍋粥。”
錢萬貫愣住了:“煮……煮粥?”
“用你送來的黴米,井裡的水,你親手劈的柴。”陳九站起來,聲音冷硬,“煮一鍋‘認罪粥’。煮的時候,把你當年乾的事,一樁一件,對著灶火說清楚。什麼時候粥熟了,什麼時候,它們願意聽你談條件。”
錢萬貫臉上血色儘失。讓他這個糧商親手煮粥?還是用黴米?
“我不……”
“那你就死在這兒。”陳九轉身,“門在那邊,自己選。”
錢萬貫回頭看了一眼門外。黑暗裡,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。他打了個寒顫,連滾爬爬衝進廚房。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,渡厄食肆的廚房裡,傳出了錢萬貫這輩子都沒發出過的聲音。
斧頭劈歪的悶響。
水桶打翻的嘩啦聲。
米粒灑在地上的窸窣。
還有……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。
陳九沒進去,就靠在門外,聽著。
他聽見錢萬貫笨拙地生火,柴太濕,濃煙嗆得他連連咳嗽。
聽見他淘米時,手指被沙石劃破的吸氣聲。
聽見他跪在灶台前,對著火焰,開始說話。
起初是含糊的:“我……我換了米……摻了沙子……”
聲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灶膛裡的火苗“噗”地一暗。
錢萬貫嚇得一抖,聲音大了些:“……黴米……是前年的……我找人用硫磺熏過……”
火苗又暗了一分。
他慌了,開始語無倫次地倒豆子:“粥裡兌水!兌了一半!還加了糠!有人鬨事……我、我讓衙役抓人……牢裡死了三個……不,是四個……”
他說得越多,火苗越暗。到最後,灶膛裡隻剩幾點火星。
錢萬貫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:“我都說了!都說完了!火……火要滅了!”
陳九推門進去。
廚房裡煙霧彌漫,錢萬貫跪在灶前,臉上全是黑灰和眼淚。鍋裡是一團糊狀的、發黑的東西,散發著刺鼻的黴味和焦糊味。
“火沒滅。”陳九走到灶台邊,伸手探進灶膛——那幾點火星突然爆開,炸成青白色的火焰,瞬間吞噬了柴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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