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。不少官員麵露震驚和難以置信,也有人眼神閃爍,偷偷觀察著皇帝和同僚的反應,試圖從他人臉上窺探吉凶,掂量自身立場。
眾人都想著是否要冒險為孔家求情,孔家所為,強占民田、囤積居奇這些罪名,在場不少人的家族又何嘗沒有做過?這早已是官場心照不宣的積弊,不然真以為他們的萬畝良田是祖宗基業嘛。如今皇帝若要徹查孔家,難保不會牽連出一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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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,刑部侍郎張元平終於按捺不住,趨步出班,躬身奏道,聲音因緊張而略帶沙啞:
「陛下,此……此事關係實在重大,僅憑白蓮教逆賊散布之一麵之詞,恐……恐難儘信。孔聖苗裔,千年望族,素為天下文教所宗,或許……或許其中另有隱情,或有奸猾小人刻意誣衊構陷,亦未可知啊……」
龍椅上,朱由校的目光淡淡掃來,平靜無波,卻帶著無形的千鈞重壓,打斷了張元平略顯淩亂的辯解:
「哦?」
皇帝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張愛卿此言,倒讓朕有些不解了。聽你之意,莫非對文書上這些巧取豪奪、逼良為娼、草菅人命的行徑,早已是司空見慣,覺得稀鬆平常?還是說,你保定張氏家族在地方上,也是如此行事,故而覺得孔家所為,亦不足為奇?」
「臣……臣絕非此意!」張元平如遭雷擊,渾身劇顫,「撲通」一聲重重跪倒在金磚地上,叩首不止,額角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,連聲音都變了調:
「臣失言!臣愚鈍!臣家族世代忠良,謹守國法家規,絕不敢行此等惡事!陛下明鑑!陛下明鑑啊!」他伏在地上,再不敢抬頭,隻覺得無數道目光刺在背上,有同情,有嘲諷,不一而同。
朱由校卻不再看他,仿佛剛才隻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,轉而對著侍立一旁的錦衣衛指揮僉事許顯純,語氣帶著一絲玩味:
「許愛卿,記下張侍郎的名諱。下去之後,好好查證一番,定要替張愛卿證明清白,還他張家一個公道。記住,需得秉公辦理,切不可因朕今日之言,便徇私枉法。」
「臣,遵旨!」許顯純躬身領命,聲音洪亮,目光掃過癱軟如泥的張元平。
張元平聞言,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,麵如死灰。他知道,完了!不僅自己仕途到此為止,恐怕整個家族都要被捲入錦衣衛的詔獄之中。
一句諫言,竟招致滅頂之災!周遭官員無不凜然,心中暗道:「這孔家到底是許了他多少好處,竟敢在這風口浪尖上跳出來觸怒陛下,真是利令智昏,自尋死路!」
「這下好了,陛下欽點,你最好跟海瑞一樣清白,不然!
朱由校不再看他,轉而望向內閣首輔方從哲和內閣閣老李邦華:「元輔,李愛卿,此事,你二人以為如何?」
方從哲與李邦華對視一眼,知道陛下親問,容不得半分含糊。
方從哲深吸一口氣,穩了穩有些發顫的手臂,出列沉聲道:「陛下,若……若檄文所列諸般罪狀,經查證屬實,則孔家及其附逆士紳,確是罪大惡極,天理難容,國法難赦!然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依舊保持著老臣的持重,「正如張侍郎方才所言,此事千係太大,涉及聖裔清譽,乃至天下士林之心。仍需經有司——如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——詳加核查,取得確鑿無疑之人證、物證,方可最終定讞。天子犯法,尚與庶民同罪,孔家……亦不能例外。」
李邦華緊隨其後,躬身附和:「臣附議方閣老之言。當允三法司事後遣派得力乾員前往山東,周密核實所有罪證。若查證屬實,則必當嚴懲不貸,以正國法,以安民心,以儆效尤!」
朱由校靜靜聽完,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喜怒,隻是微微頷首:「好。元輔與李愛卿老成謀國,思慮周詳,所言甚是在理。罪名確實需要核實,朕也非那等偏聽偏信、不容分辨的昏聵之君。」
就在不少大臣心中稍稍一鬆,以為事情暫告一段落時,便見禦座上的朱由校忽然又開口了,語氣帶著一絲玩味:
「不過,這份文書上所羅列的罪狀,既然諸位愛卿認為需要時間慢慢核實,那便先放在一邊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,
「但另一件事,白紙黑字,無可辯駁。諸位愛卿,誰來為朕解釋解釋?」
群臣聞言一愣,麵麵相覷,不明所以。還有何事?罪狀不都在剛才那文書上了嗎?
朱由校看著他們茫然無措的表情,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嘲,隨意一揮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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