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九的許昌城，天色陰沉如鉛。自清晨起，便有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著這座大梁國都。街市上的百姓行色匆匆，茶樓酒肆裡的議論聲都比往日低了幾分，偶爾有馬蹄聲急促而過，便引得眾人側目——那是驛馬，從徐州方向來的驛馬。
皇宮承天殿內，早朝的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文武百官分列兩班，個個垂首屏息，連最輕微的咳嗽聲都刻意壓抑著。龍椅之上，大梁皇帝趙延祚麵沉似水，一雙眼睛掃過殿下群臣，那目光冷得讓人心頭髮顫。
“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趙延祚將手中的奏報狠狠摔在禦案上。那奏報是昨夜子時送到的八百裡加急，來自彭城守將衛戍，上麵詳細稟報了開陽失守、櫃縣水戰失利、東武陷落的全過程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，紮在這位四十九歲皇帝的心頭。
“徐州！朕的徐州！”趙延祚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，“北境三關，半月之內盡失！開陽丟了，櫃縣丟了，現在連東武也丟了！衛戍是幹什麼吃的？！嚴峻呢？趙清呢？關寧呢？都死了嗎？！”
殿下，丞相董昭出列，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鬚髮已見花白，但腰闆挺直如鬆。他深深一揖，沉聲道：“陛下息怒。據衛將軍奏報，開陽守將嚴峻因飲酒誤事、暴戾失當，已於城破時被燕軍陣前斬殺。趙清、關寧二將皆力戰殉國。衛將軍自櫃縣敗退後，固守東武半月有餘，終因寡不敵眾，不得已退守彭城……”
“不得已？”趙延祚冷笑一聲，打斷了董昭，“好一個‘不得已’！他衛戍手握五萬水軍，又有東武堅城，竟連半月都守不住！還有那個嚴峻，朕早知他嗜酒暴戾，不堪大用，當初就不該讓他守開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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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昭默然。其實朝中皆知，嚴峻是彭烈舉薦之人，而彭烈與皇帝關係密切，這話誰也不敢接。
這時，大司馬彭烈出列了。這位三十七歲的大梁第一名將，身材魁梧，麵容剛毅，雖在朝堂之上，仍有一股沙場征伐的悍勇之氣。他單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陛下，嚴峻是臣舉薦的，臣有失察之罪，請陛下降罪！”
趙延祚看著彭烈，臉色稍緩。彭烈不僅是他的重臣，更是他從潛邸時就倚仗的心腹。他擺擺手：“彭卿起來吧。嚴峻之過，是他自身不修，怨不得卿。眼下當務之急，是如何應對徐州危局。”
彭烈起身，朗聲道：“陛下，燕軍雖連下三城，但其長途奔襲，士卒疲憊。且據探報，燕軍秦王馬成麾下雖有十三萬之眾，但需分兵駐守已得城池，真正可用於進攻彭城的，不過八萬左右。而我許昌城中，尚有十三萬精銳——”
他轉身麵向趙延祚，聲音鏗鏘：“臣請命，領兵五萬馳援彭城！步兵四萬，騎兵一萬，足矣！再派偏將軍周羅喉為副將，此人勇冠三軍，有萬夫不當之勇，必能助衛戍守住彭城！”
話音未落，殿下響起一片低語。有官員麵露憂色：“大司馬，許昌總共才十三萬人馬，若調走五萬，隻剩八萬守城，萬一燕軍分兵來襲……”
“是啊，兗州、豫州雖尚有駐軍，但調動需時，萬一……”
“夠了！”趙延祚一聲斷喝，壓住了所有議論。他站起身，走下禦階，來到殿中央懸掛的巨大輿圖前。手指從許昌一路向東，劃過兗州，最終點在徐州彭城的位置。
“諸卿看看，”趙延祚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卻更顯威嚴，“彭城是什麼地方？徐州州治，朕在東方的門戶！彭城若失，燕軍便可長驅直入，威脅兗州，進而威逼許昌！到時候，就不是燕軍分兵來襲的問題，而是我大梁半壁江山盡落敵手！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如電：“彭卿所言極是。燕軍雖勝，但已是強弩之末。此時遣一支精兵馳援，與衛戍裡應外合，必能挫其銳氣，甚至反敗為勝！”
“父皇！”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，二皇子、趙王趙章出列。這位二十七歲的王爺，今日一身戎裝，英氣逼人。他單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兒臣願為先鋒，隨大司馬出征徐州！兒臣雖不才，但也熟讀兵書，習練武藝多年，願為國家效死力！”
趙延祚看著這個兒子，眼中閃過複雜神色。趙章文武雙全，但野心勃勃，朝中皆知他與太子趙瑾明爭暗鬥。此番請戰，既有為國分憂之心，恐怕也有積攢軍功、圖謀太子之位之意。
但眼下用人之際，趙延祚也顧不得這許多。他點點頭：“章兒有這份心，朕心甚慰。準你所請，為先鋒，隨彭卿出征！”
“謝父皇！”趙章眼中閃過喜色。
董昭卻皺了皺眉，出列道：“陛下，趙王殿下千金之軀，親臨戰陣恐有危險。不如……”
“丞相不必多言。”趙延祚擺手，“朕的兒子，不是養在深宮的花朵。當年朕二十二歲時，也曾隨軍征討叛逆，身先士卒。章兒既有此誌，便讓他去歷練歷練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彭烈：“彭卿，朕給你五日時間，整軍備武，籌措糧草。五日後，大軍出發，馳援彭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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