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午夜時分又開始下了。
起初隻是稀疏的幾片，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指尖輕叩。
後來起風了，卷著雪沫在庭院裡打旋，將白日裡剛剛露出的枯草重新掩埋。
蘇糯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。
重物砸在床墊上，又或是拳頭捶打軟物的聲響，從隔壁房間傳來。
她猛地睜開眼，意識逐漸清醒，屏息凝神地聽。
“不…別…”
蘇糯聽不懂具體的意思，卻捕捉到那語氣裡的絕望。
又是一聲。
這次更清晰，更尖銳，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耳膜。
“米莎！”
蘇糯猛地坐起身，被子從肩頭滑落，寒意瞬間裹住她。
臥室裡很冷，寒氣從窗戶縫隙鑽進來。
蘇糯赤腳下床，地闆冰冷刺骨，寒意從腳心直竄脊椎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她胡亂裹緊睡袍，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上，指尖冰涼。
紫夫人的話在耳邊迴響：“有些門，打開後就關不上了。”
漢尼拔對自己的警告：“下次再聽到聲音，不要過來。”
可此刻那聲音裡的痛苦讓她無法忽視。
讓她無法轉身不聞不問，無法假裝什麼都沒聽見，無法任由漢尼拔在隔壁房間獨自承受這樣的煎熬。
她輕輕打開門。
走廊裡漆黑一片，隻有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微光，在地上投下模糊的矩形光斑。
她赤腳踩在地闆上，盡量放輕腳步，悄無聲息地走向隔壁房間。
門縫下沒有燈光漏出，像一個無底的深淵。
她站在門前，能更清楚地聽見裡麵的動靜。
除了夢話，還有床墊彈簧被劇烈動作壓出的呻吟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，以及…有節奏沉悶的撞擊聲，像是拳頭在捶打枕頭，又像是在捶打自己。
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…
沉重，絕望，帶著自我懲罰般的狠勁。
蘇糯擡起手，指節懸在門闆前。
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撞擊著肋骨，像一隻想要破籠而出的鳥。
她知道自己該回去，理智告訴她這是最安全的選擇，轉身，關門，用枕頭捂住耳朵，等待這場風暴過去。
可她的指節還是落了下去。
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三下叩擊，間隔均勻，像茶道課上紫夫人教她的禮節性敲門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裡麵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蘇糯能聽見血液在耳中流動的嗡嗡聲，能感覺到手掌心滲出的冷汗，冰涼地黏在皮膚上。
時間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然後門開了，緩慢地無聲地打開一條縫隙。
漢尼拔站在門後的陰影裡，隻有半張臉被走廊盡頭那點微光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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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頭髮完全散亂了，黑色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和臉頰，像是被冷汗浸透。
襯衫的領口扯開了兩顆紐扣，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，鎖骨凹陷處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汗珠。
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睛，那雙總是平靜如凍湖，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此刻完全渙散，瞳孔在昏暗中放得很大，像是剛從最深的噩夢裡被打撈上來，還沒能適應現實的光線。
他的胸膛起伏著，呼吸粗重而不規律，帶著劫後餘生的狼狽。
右手垂在身側，指關節上有新鮮暗紅的擦傷，皮膚破了，正緩緩滲出血珠。
“我吵到你了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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