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於雲湖上捲起幾縷荷香，拂過廊橋上悠然餵魚的李昭乾。
他衣袖輕擺，信手拋下手中最後幾粒魚食，饒有興趣地看著一群紅鯉在浮光中爭搶，似乎心情極好。
侍立在側的的章書將裝著魚食的錦袋輕放於欄上，目光掃過一旁低首垂眸的何敬德，向李昭乾溫聲提醒道：“陛下，何大人已候了多時了。”
“朕一時出神，竟忘了何卿來了。”
李昭乾轉過身來，笑看何敬德：“何卿莫要拘禮。聽聞今日何府熱鬧得很，那位險些成了你女婿的沈硯倒把你邀請的貴客駁得一無是處。”
這語氣如閑聊一般，還帶著些笑意，何敬德的眼皮卻猛地一跳。
他宴後便馬不停蹄趕來，可宴會上的事竟先一步入了宮。陛下當然不會關心何府的壽宴，定是在關注沈硯。可這背後的聖心，卻看不見，摸不著。
“陛下，臣惶恐。鄒博士確實是受臣邀請，他在宴上見蕃生與沈硯……”
他額頭沁出冷汗，急於將何府先與此事切割。
李昭乾笑著插口：“鄒博士與沈硯同堂論辯，正顯開明之風，並非壞事。既然何卿為此特地跑一趟，可否與朕說說，你對沈硯有何看法？”
何敬德聽不出話裡的意思，卻也不得不答：“回陛下，沈硯學識淵博，於經典融會貫通，格局恢弘……”
“何卿！”
李昭乾再次插口，“這些話朕已聽過了，朕是問你，你對沈硯有何看法？”
“這……”
何敬德聽不出陛下心思，卻聽出了不容置疑的態度，隻得如實道：“臣惶恐……當初因臣短視而錯失良婿，深感慚愧。”
李昭乾不置可否，隻淡淡看了一眼麵前這位低首垂眸，姿態恭謹的京兆尹，忽又笑道：“閑談罷了，何卿為何這般拘謹。當初沈硯失散，換婚也是應當，現下他回府歸宗，雖做不成你女婿，與你家也算沾些姻親，你又何必執於過往。”
何敬德斂於袖中的手指猛地一顫，他聽明白了，陛下想用沈硯，這是在為沈硯掃清內部障礙，以至於刻意用姻親關係來敲打他。可如此一來，沈霆安該置於何地？何家又該如何自處？這場換婚豈非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他再往深處去想，便全然明白了，今日鄒緻武當眾以華夷之別刁難沈硯，這已是觸碰了陛下懷柔遠人，歸化四夷的方略，而鄒緻武恰恰是何府為了刁難沈硯請去的。
陛下洞悉了一切，這懲戒直擊命門，其目的就是要讓何家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今日之後，若何家繼續幫沈霆安打壓沈硯，便是違逆聖意。而即便沈硯因別人算計而倒台，何家也會因為姻親關係被陛下牽連。
他後背發寒，這位雄心壯誌的年輕帝王在經歷了半年多前的朝局震蕩之後，其帝王心術越發深邃了。
“何卿！”
李昭乾語氣溫和，負手看向湖中片片碧葉，悠悠道：“朕未登基前，你是京兆少尹，彼時你剛正不阿，素有清名，往後也該一以貫之才是。朕很看好你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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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上清風依舊，蓮香淡雅，何敬德卻是誠惶誠恐，當即揚聲叉手：“臣定不辜負陛下！臣請告退！”
腳步聲遠去，李昭乾輕哼一聲，稍稍沉默，又玩味一笑：“這沈硯倒也有趣，你說，他今日是話趕話駁倒了鄒緻武……”
他話音一頓，眼底驟然閃過一道淩厲光芒，“還是他故意設局，把鄒緻武引入了死地。”
章書眼皮一顫，遲疑道：“老奴不敢妄議。不過，沈公子畢竟年輕，恐怕還沒有這樣的心思與能力。”
“若真是他設局，便說明他根本沒將鄒緻武這位經學博士放在眼裡，所以他才敢留下緻命的破綻。這聽起來確實有些匪夷所思。”
李昭乾搖了搖頭，沉吟道：“鄒緻武被何家請去，本意是要沈硯出醜。他自有其擅長的經義論辯，可沈硯留下的破綻太過緻命，他忍不住跳了進去。當時論辯失利，趁早收手也算有個體麵，他卻不肯把握，寧願得罪沈知章這位禮部侍郎，也要緻沈硯於死地，這便不是何家的目的了。”
說著又笑：“待沈知章和禦史台的彈劾一到，鄒緻武便會知道，他背後之人可以給他名利，也能斷他名聲與前程。他的下場，便是那些擺不正身份之人的榜樣。沈硯倒是送了朕一份大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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